顾从清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天色已有些沉。他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下午见四姑时的情景——四姑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从他在美国的饮食起居,到海英的功课,絮絮叨叨说了足有一个钟头,末了塞给他一包亲手做的芝麻糖,说“知道你从小爱吃这个”。
这样的亲近,于他而言其实有些陌生。过去这些年,他和顾家的长辈、兄姐们多是在家族聚会上匆匆碰面,客气寒暄几句便散了。年龄差摆在那里,他年少时出国读书,后来又常驻外交系统,与在国内深耕的他们,总隔着层淡淡的疏离。
“刚才四姑打电话来,说让你明天过去吃饭,她包饺子。”刘春晓走进来,手里拿着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你以前不是总说四姑包的荠菜馅饺子最好吃?”
顾从清接过外套披上,指尖触到布料的温度,心里也暖了几分:“是该多走动。”他顿了顿,“以前总觉得,掌家靠的是章程和手腕,现在才明白,没那份亲厚打底,章程再细,也拧不成一股劲。”
就像这次调动,大伯主动提出让自己在江省的老部下多照拂他,三伯把珍藏的地方经济年鉴送给他,连平时话少的二堂哥,都特意跑来说江省的气候特点——这些关照,早已超出了“服从掌舵人”的本分,带着实打实的家人情分。
“土豆那边也得说说,”刘春晓想起什么似的,“他跟堂兄们接触少,上次家族聚餐,见了二哥都不知道该叫啥。”
“我跟他提过了。”顾从清笑了笑,“昨天让他跟着去见三叔,就是想让他多认认人。三叔在发改委待了一辈子,手里的人脉,对他在沪市创业有大用处。”他打算下周组织次家宴,让土豆跟几位做实业的堂兄聊聊,彼此搭个线,“一家人嘛,得先熟络起来,才知道劲该往哪使。”
他想起刚接掌家主时,族里有人私下嘀咕“毛头小子镇不住场子”。这几年他在国外远程统筹,靠的是精准的判断;如今回了国,要做的,就是把那份“敬”,慢慢熬成“亲”。就像老槐树的根,在土里盘根错节,看着各自伸展,底下早连成了一片,风再大,也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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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顾从清拿起电话,拨给住在城西的大姑:“大姑,明天我带海英过去看您,您教他剪那只红鲤鱼吧,他念叨好几天了……”
电话那头传来大姑爽朗的笑声,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应和这渐渐热络起来的家族暖意。他知道,这条路得慢慢走,一句问候,一顿家宴,一次手把手的帮衬,日子久了,自然能把疏离磨成默契,让这一大家子人,真正像石榴籽那样,紧紧抱在一块儿,往更长远的地方去。
顾从清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除了周旋于顾家的亲缘脉络,他还得抽出身来,去拜访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和相熟的领导。毕竟从外交口转至地方任职,打交道的人和事都换了天地,再不能像过去在国际谈判桌上那样,单凭个人能力单打独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