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些姑娘们又回到大观园里,吃过饭后各自散开,也没什么别的事情。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找王熙凤,说道:
“明天一早我就一定要回家去了。
虽然只住了两三天,可这日子虽短,那些从古到今我没见过、没吃过、没听说过的,我可都见识了个遍。
难得老太太、姑奶奶,还有那些小姐们,就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么怜惜穷人、照顾老人,对我这么好。
我这次回去也没别的能报答的,就只能请些好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这就算是我的心意了。”
王熙凤笑着说: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都是因为你,老太太让风吹着病了,躺着说身体不舒服,我们家大姐儿也着了凉,现在正发热呢。”
刘姥姥听了,赶忙叹着气说:
“老太太年纪大了,本来就不习惯太累着。”
王熙凤说:
“老太太从来没像昨天那么高兴过。
平常也进园子去逛逛,不过就是到一两处地方坐坐就回来了。
昨天因为你在这儿,想着让你好好逛逛,结果一个园子走了大半。
大姐儿是因为找我去,太太给了她一块糕吃,谁知道在风里吃了,就发起烧来。”
刘姥姥说:
“小姐家的只怕不常进园子,这园子对她来说是个陌生地方,小孩子家本来就不该去。
不像我们家的孩子,会走路了,哪个坟圈子里都敢跑去。
一来可能是让风吹着了;
二来只怕她身上干净,眼睛也干净,说不定遇见什么神灵了。
依我说呀,给她看看专门查邪祟的书本子,仔细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刘姥姥这话提醒了王熙凤,她就让平儿拿出《玉匣记》来,让彩明念。
彩明翻了一会儿,念道:
“八月二十五日,生病的人在东南方遇到了花神。
要用四十张五色纸钱,朝着东南方走四十步把纸钱送走,就大吉大利了。”
王熙凤笑着说:
“还真是这样,园子里可不就是有花神嘛!
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花神了。”
于是一面让人去拿两份纸钱来,派两个人,一个给贾母送邪祟,一个给大姐儿送邪祟。
果然,大姐儿就安稳地睡着了。
王熙凤笑着说:
“到底还是你们上了年纪的人经历得多。
我家这大姐儿常常生病,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姥姥说:
“这也是常有的事儿。
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太娇贵了,自然经不住一点儿折腾;
再加上她小小年纪,身份又太尊贵,也受不了。
以后姑奶奶少疼她一点儿就好了。”
王熙凤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想起来了,她还没有个名字呢,你就给她起一个吧。
一来借借你的寿数;
二来你们是庄户人家,不怕你生气,到底生活贫苦些,你给她起个名字,说不定能压得住她的病呢。”
刘姥姥听了,想了想,笑着说: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王熙凤说:
“生日的日子可不好呢,偏偏是七月初七。”
刘姥姥赶忙笑着说:
“这个日子正好啊,就叫她巧哥儿吧。
这就叫‘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
姑奶奶一定要听我的,用这个名字,她肯定能长命百岁。
以后长大了,成家立业了,要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一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这可都得从这个‘巧’字上来呢。”
王熙凤听了,心里很高兴,赶忙道谢,又笑着说:
“只希望她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说着就把平儿叫过来吩咐道:
“明天咱们有事,恐怕没时间。
你这会儿有空,把给刘姥姥的东西收拾好,她明天一早走的时候也方便。”
刘姥姥赶忙说:
“不敢再让你们破费了。
已经打扰了几天,现在又要拿东西走,我心里更不安了。”
王熙凤说:
“也没什么贵重的,不过是些平常的东西。
好也罢,不好也罢,你带回去,让你们街坊邻居看着也热闹热闹,就当你进了一趟城的纪念。”
这时平儿走过来说:
“姥姥,到这边来看看。”
刘姥姥赶忙跟着平儿到了那边屋里,只见半炕都是东西。
平儿一样一样地拿给她看,又说:
“这是昨天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再送你一块质地密实的月白纱做里子。
这是两块茧绸,做袄子、裙子都不错。
这个包袱里是两匹绸子,过年的时候做件新衣裳穿。
这是一盒宫里做的各种点心,有你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拿回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自己买的要好。
这两条口袋就是你昨天装瓜果来的那两个,现在这个口袋里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用来熬粥可好了,很难得的。
这条口袋里装的是园子里的果子和各种干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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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给你的。
这两包,每包五十两,一共一百两,是太太给的,让你拿去,要么做点小买卖,要么买几亩地,以后别再老求亲靠友的了。”
说着又悄悄笑着说:“这两件袄儿、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我送给姥姥你的。
衣裳虽然是旧的,可我也没怎么穿过,你要是不嫌弃,我才敢说给你。”
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声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了。
又见平儿也送她这么些东西,还这么客气,赶忙念佛说:
“姑娘这说的什么话?
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
就是我有银子,也没地方买这么好的东西去。
只是我怪不好意思的,收下吧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平儿笑着说:
“别见外,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么说。
你放心收下吧,我还跟你要东西呢。
到过年的时候,你就把你们晒的那些灰条菜干子,还有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这些干菜带些来就行——
我们这儿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些——
别的什么都不要,别白费心思了。”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平儿说:
“你就安心去睡吧。
我替你把东西收拾好放在这儿,明天一早我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你一点儿心都不用操。”
刘姥姥更加感激不尽,过来又再三谢过王熙凤,到贾母那边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梳洗好了就准备告辞。
因为贾母身体不舒服,众人都过来请安,然后出去派人请大夫。
过了一会儿,婆子回来说:
“大夫来了。”
老妈妈请贾母到幔子后面坐。
贾母说: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怕他不成!
不用放幔子,就这样让他瞧吧。”
婆子们听了,就搬来一张小桌子,放下一个小枕头,然后去请大夫。
不一会儿,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领着王太医来了。
王太医不敢走正路,只走旁边的台阶,跟着贾珍到了台阶上。
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面领着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
就见贾母穿着青皱绸、缀着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还没梳起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这些东西;
又有五六个老嬷嬷像大雁翅膀一样排在两旁,碧纱橱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穿红着绿、戴着宝簪珠翠的人。
王太医不敢抬头,赶忙上来请安。
贾母见他穿着六品官的服饰,就知道是御医了,也含笑问道:
“太医一向可好?”
又问贾珍:
“这位太医贵姓?”
贾珍等人赶忙回说:
“姓王。”
贾母说:
“以前太医院正堂有个叫王君效的,把脉的本事可好了。”
王太医赶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
“那是晚生的叔祖父。”
贾母听了,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那也算是世交了。”
一面说,一面慢慢把手伸出来放在小枕头上。
老嬷嬷端着一个小杌子,连忙放在小桌前,稍微偏了一点。
王太医就屈着一条腿坐下,歪着头诊了半天脉,又诊了另一只手,然后赶忙欠身低头退了出去。
贾母笑着说:
“辛苦你了。
珍儿,带太医出去好好招待,上点好茶。”
贾珍、贾琏等人忙答应了几个“是”,又领着王太医到外书房去。
王太医说:
“老太太没什么别的病,不过是偶然受了点风寒,其实不用吃药,只要吃得稍微清淡些,常注意保暖,就好了。
现在我写个药方在这里,要是老太太想吃药,就按方煎一剂喝,要是不想吃,就算了。”
说着,喝了茶就写了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