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邢岫烟、李纹、李绮三位才华没施展出来,而且又是客人。
宝琴、颦儿、云儿三个人又抢着联了很多句,我们其他人都别作了,就让她们三个作吧。”
李纨说:
“李绮也不太会作诗,还是让宝琴作吧。”
宝钗只好答应,又说:
“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作一首七律。
邢大妹妹作‘红’字韵,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韵,宝琴作‘花’字韵。”
李纨说:
“就这么饶过宝玉,我可不服。”
湘云赶忙说:
“有个好题目让她作。”
众人问:
“什么题目?”
湘云说:
“让他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是很有趣?”
众人听了,都说:
“有意思。”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笑嘻嘻地捧着一枝红梅进来了,众丫鬟赶忙接过,插入瓶中。
众人都笑着表示感谢。
宝玉笑着说:
“你们现在欣赏吧,也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呢!”
说着,探春早又递过来一杯暖酒,众丫鬟走上前来,接过宝玉的蓑衣斗笠,掸去他身上的雪。
各人房里的丫鬟都送来了衣服,袭人也派人送来了一件半旧的狐腋褂。
李纨让人盛了一盘蒸好的大芋头,又盛了两盘朱橘、黄橙、橄榄等,让人带给袭人。
湘云把刚才的诗题告诉了宝玉,又催促宝玉快作诗。
宝玉说:
“好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吧,别限定韵脚了。”
众人都说:
“随你怎么作吧。”
一边说着,大家一边观赏梅花。
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边有一横枝纵横伸展出来,大约有五六尺长,中间小枝分叉。
有的像盘曲的蛟龙,有的像僵硬的蚯蚓,有的孤高瘦削像毛笔,有的密集聚集像树林,花朵红如胭脂,香气胜过兰草蕙草,大家纷纷称赞。
没想到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经把诗写成了,各自写了出来。
众人便按照“红梅花”三字的顺序看过去,只见写道:
咏红梅花得“红”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 薛宝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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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了,都笑着称赞了一番,又指着最后一首说更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华又敏捷,感到十分惊奇。
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一起向宝琴祝贺。
宝钗笑着说:
“三首诗各有各的好。
你们两个天天捉弄我,现在又来捉弄她了。”
李纨又问宝玉:
“你写好了吗?”
宝玉赶忙说:
“我倒是有了,刚才一看见那三首诗,又给忘了,等我再想想。”
湘云听了,就拿起一支铜火箸敲着手炉,笑着说:
“我来击鼓,要是鼓声停了你还没作出来,又要罚你。”
宝玉笑着说:
“我已经有了。”
黛玉提起笔来,说:
“你念,我写。”
湘云便敲了一下,笑着说:
“一鼓结束。”
宝玉笑着说:
“有了,你写吧。”
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了下来,摇头笑着说:
“起句太平平无奇了。”
湘云又说:
“快点!”
宝玉笑着又念道: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湘云都点头笑着说:
“有点意思了。”
宝玉又念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了下来,又摇头说:
“只是凑巧罢了。”
湘云赶忙催着击二鼓,宝玉又笑着念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写完,湘云等人正要评论的时候,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
“老太太来了。”
众人赶忙迎了出去。
大家又笑着说:
“怎么这么高兴!”
说着,远远看见贾母围着大斗篷,戴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打着伞,簇拥着轿子过来了。
李纨等人赶忙上前迎接,贾母让人停下来,说:
“就站在那里就行了。”
到了跟前,贾母笑着说:
“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
这么大的雪,我坐着这个没关系,别让她们来踩雪了。”
众人赶忙上前接过斗篷,搀扶着贾母,一边答应着。
贾母来到屋里,先笑着说:
“好漂亮的梅花!你们也挺会找乐子,我也来凑个热闹。”
说着,李纨早让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铺在屋子中间。
贾母坐下后,笑着说:
“你们只管尽情玩笑吃喝。”
“我因为白天短了,不敢睡午觉,玩了一会儿牌,想起你们了,就来凑个趣儿。”
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外拿了一副杯筷,亲自斟了暖酒,递给贾母。
贾母喝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
众人赶忙捧过来,回禀说:
“是糟鹌鹑。”
贾母说:
“这还不错,撕一点腿子来。”
李纨赶忙答应,要水洗手,亲自来撕。
贾母又说:
“你们照旧坐下说笑,我听着。”
又吩咐李纨:
“你也坐下,就当我没来一样,不然我可就走了。”
众人听了,才依次坐下,李纨挪到了最下边。
贾母问:
“在做什么呢?”
众人便说:
“在作诗。”
贾母说:
“作诗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玩着有意思。”
众人答应了。
说笑了一会儿,贾母便说:
“这里潮湿,你们别坐太久,小心受了湿气。”
又说:
“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去看看她的画,看看过年的时候能不能画完。”
众人笑着说:
“哪能过年就画好呢?
只怕明年端午节能画好就不错了。”
贾母说:
“这还了得!
她这画画比盖这园子还费功夫了。”
说着,贾母仍坐着竹椅轿,大家簇拥着,过了藕香榭,穿过一条夹道,东西两边都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着石头匾额,现在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额上刻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刻着“度月”二字。
来到中间,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经迎了出来。
从里面的游廊过去,就是惜春的卧房,门斗上写着“暖香坞”三个字。
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经感觉到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家进了屋子,贾母没有坐下,只是问:
“画在哪里?”
惜春笑着回答:
“天气寒冷,胶性都凝结干涩不滋润了,画了恐怕不好看,所以收起来了。”
贾母笑着说:
“我过年就要。
你别偷懒,快拿出来给我快点画!”
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凤姐披着紫羯褂,笑嘻嘻地来了,嘴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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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今天也不告诉别人,自己就来了,可让我好找。”
贾母见她来了,心里自然高兴,便说:
“我怕你们冻着,所以不让人告诉你们。
你真是个鬼灵精,到底还是找到我了。
按理说,孝敬也不在乎这一时。”
凤姐笑着说:
“我哪里是因为孝敬才找来的?
我去老祖宗那里,静悄悄的,问小丫头们,她们又不肯说,我就找到园子里来了。
我正纳闷呢,忽然又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就明白了:
那些姑子肯定是来送年疏,或者要年例香例银子的,老祖宗过年的事儿也多,肯定是躲债来了。
我赶忙问了那些姑子,果然没错。
我连忙把年例给了她们打发走了。
现在回来告诉老祖宗,债主已经走了,不用躲着了。
我已经准备了鲜嫩的野鸡,请您去用晚饭,再晚一会儿就老了。”
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凤姐也不等贾母说话,就让人抬过轿子来。
贾母笑着,搀着凤姐的手,又上了轿,带着众人,说笑着出了夹道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