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品德是人性中本来就有的东西,人们偏偏都不肯好好追求它。
至于那个美色,虽然也是从先天带来的,没有人不喜欢。
但是品德是天理,美色是人的欲望,人们哪里肯像追求欲望那样去追求天理呢。
孔子虽然是叹息的话,却也有希望人们回心转意的意思。
并且可以看出,就算有人追求品德,往往也是很肤浅的,一定要像喜欢美色那样去喜欢品德,那才是真正的喜欢。”
代儒说道:
“这讲得也还可以。我有句话问你:
你既然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偏偏犯了这两种毛病:不好德、好色呢?
我虽然不在家,你们老爷也没告诉我,但其实你的毛病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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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人,怎么能不追求进步呢?
你现在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无闻’还是‘不足畏’,全看你自己怎么做了。
我现在限你一个月,把以前念过的旧书都梳理清楚,再用一个月念文章。
以后我要出题目,让你写文章。
要是你懈怠了,我绝对不会饶你。
自古道: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你好好记住我的话。”
宝玉答应了,也只能每天按照功课去做。
暂且不提。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变得十分清净悠闲。
袭人倒可以做些针线活,她拿着针线想要绣个槟榔包儿,心想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也没有什么麻烦事了。
要是早这样,晴雯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不禁兔死狐悲,流下泪来。
忽然又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本来就不是宝玉的正妻,只是个偏房。
宝玉的为人,还算能把握得住,只怕他娶了一个厉害的正妻,自己就会成为尤二姐、香菱那样的人。
向来观察贾母、王夫人的态度以及凤姐儿时常透露出的口风,宝玉的正妻自然无疑是黛玉了。
而黛玉又是个心思敏感、多心的人。
想到这里,袭人不禁脸红心跳,拿着针都不知道戳到哪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那里,想探探她的口风。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座。
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
“姑娘这几天身体可好多了?”
黛玉说道:
“哪能那么容易好,不过稍微硬朗了些。
你在家里做什么呢?”
袭人说道:
“如今宝二爷上学了,屋里一点事都没有,所以过来看看姑娘,说说话。”
说着,紫鹃端茶过来。袭人忙站起来说道:
“妹妹坐着吧。”
又笑着说道:“我前几天听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
紫鹃也笑着说道:
“姐姐别信她的话!
我说宝二爷上学了,宝姑娘又不常来,连香菱也不过来,姑娘自然是闷得慌。”
袭人说道:
“你还提香菱呢!她才是真苦,碰到夏金桂那个厉害的主,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着伸出两个指头:
“说起来,夏金桂比尤二姐还厉害,连外面的脸面都不顾了。”
黛玉接着说:
“香菱也够可怜的了,尤二姑娘是怎么死的!”
袭人说道:
“可不是嘛。想来都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名分上有些差别,何苦这么狠毒呢?
这样外面的名声也不好听。”
黛玉从来没听过袭人在背地里说别人的坏话,今天听她这么说似乎另有隐情,便说道:
“这也很难说。但凡家里的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袭人说道:
“做了妾室,心里先就胆怯了,哪里还敢去欺负别人呢!”
正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子里问道:
“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吗?
哪位姐姐在这里呢?”
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觉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什么事?”
婆子说道:“我们姑娘打发我来给这里的林姑娘送东西的。”
雪雁说道:“稍微等一会儿。”
雪雁进来回禀了黛玉,黛玉便让把婆子领进来。
那婆子进来,请安之后,也不说送什么,只是盯着黛玉看,看得黛玉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便问道:
“宝姑娘让你来送什么?”
婆子这才笑着回答:
“我们姑娘让给姑娘送了一瓶蜜饯荔枝来。”
回头又看到袭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吗?”
袭人笑着说道:“妈妈怎么认识我?”
婆子笑着说道:
“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常跟着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大多不认识。
要是姑娘们碰巧到我们那边去,我们也能模糊记得。”
说着,把一个瓶子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笑着对袭人说道:
“怪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像天仙一样。”
袭人见她说话冒失,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妈妈,你累了,坐下喝杯茶吧。”
那婆子笑嘻嘻地说道:
“我们哪有功夫呢,都在忙着琴姑娘的事呢。
姑娘还有两瓶荔枝,让给宝二爷送去。”
说着,颤颤巍巍地告辞出去。
黛玉虽然恼这婆子刚才说话冒失,但因为是宝钗派来的,也不好把她怎么样。
等她出了屋门,才说了一句:
“替我谢谢你们姑娘的费心。”
那老婆子还在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这么好的模样,除了宝玉,谁能配得上呢?”
黛玉只好装作没听见。
袭人笑着说道:
“怎么人老了就这么胡言乱语的,让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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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雪雁拿过瓶子给黛玉看。
黛玉说道:“我懒得吃,拿下去放着吧。”
又说了一会儿话,袭人才离开。
到了晚上,准备卸妆休息的时候,黛玉走进里间,一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白天那老婆子的一番胡话,心里十分刺痛。
在这黄昏寂静的时候,千愁万绪涌上心头。
想到自己身体不好,年纪也渐渐大了。
看宝玉的样子,心里虽然没有别人,但老太太、舅母又一点没有要促成婚事的意思。
心里深深地怨恨父母在世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定下这门婚姻。
又转念一想:
“要是父母在世的时候,在别的地方定了婚姻,怎么能遇到像宝玉这样才貌双全、心地善良的人呢,不像现在还有一线希望。”
心里七上八下,思绪万千,就像辘轳一样翻来覆去。
叹了一会儿气,掉了几滴眼泪,没精打采地和衣躺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进来说道:
“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
黛玉说道:
“我虽然跟他读过书,但不像男学生,他见我做什么?
况且他和舅舅来往,从来没提起过我,也不方便见他。”
于是叫小丫头:
“回复他说我身上有病不能出去,替我向他请安道谢就行了。”
小丫头说道:“只怕是要给姑娘道喜呢,南京有人来接姑娘。”
正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人都笑着进来,说道:
“我们一来是道喜,二来是送行。”
黛玉惊慌地说道:“你们说什么呀?”
凤姐说道:
“你还装糊涂呢!
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两人十分合得来?
如今想着你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就托了贾雨村做媒,把你许配给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派人来接你回去。
大概一回到家,就要嫁过去了,都是你继母做主。
怕你路上没人照应,还让你琏二哥哥送你去。”
这番话听得黛玉出了一身冷汗。
黛玉恍惚间好像父亲真的在那里做官,心里十分着急,硬着头皮说道:
“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瞎闹!”
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了个眼色:“她还不信呢,咱们走吧。”
黛玉含着泪说道:“二位舅母坐一会儿吧。”
众人不说话,都冷笑着走了。
黛玉此时心里焦急万分,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着。
恍惚间又好像和贾母在一起,心里想:
“这件事只有求老太太,或许还有救。”
于是双腿跪下,抱着贾母的腰说道:
“老太太救我!
我死也不去南边。
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
我情愿跟着老太太一起过。”
却见老太太板着脸笑道:“这不干我事。”
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啊。”
老太太说道:“续弦也好,倒能多得一份嫁妆。”
黛玉哭着说道:“我要是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会让这里多花一分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救我。”
贾母说道:“没用了。做女人的,终究是要出嫁的,你小孩子家不懂,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黛玉说道:“我情愿在这里做个奴婢过活,自己干活养活自己,也心甘情愿。只求老太太作主。”
老太太始终不说话。
黛玉抱着贾母的腰痛哭道:
“老太太,您向来最慈悲,也最疼我,到了这紧急关头怎么全不管我呀!
别说我是您隔了一层的外孙女儿,我娘可是您的亲生女儿,看在我娘的份上,也该庇护庇护我呀。”
说着,一头撞进贾母怀里痛哭。
这时,她听到贾母说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被她闹得乏了。”
黛玉心里明白事情不妙,求也没用了,不如寻个自尽,便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她深深地痛惜自己没有亲娘,外祖母和舅母姊妹们,平时对自己虽说很好,可到了这时才明白都是假的。
又一想:
“今天怎么偏偏不见宝玉?
要是能见他一面,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正想着,便看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妹妹大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