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拿着一个小茶盘,上面放着一杯药、一杯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
原来袭人来是想探探口风,坐了一会儿,却找不到话题。
又想到黛玉心思细腻敏感,要是探听不到消息,再惹她不高兴就不好了,又坐了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告辞出来了。
快到怡红院门口的时候,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
袭人不方便往前走,其中一个人早看见了她,连忙跑过来。
袭人一看,原来是锄药,就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锄药说:“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子,说是给咱们宝二爷看的,在这里等回信呢。”
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道吗,还等什么回信。”
锄药笑着说:“我告诉他了。他说让告诉姑娘,听姑娘的回信呢。”
袭人正要说话,只见另一个人也慢慢地蹭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贾芸,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来。
小主,
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对锄药说:“你告诉他知道了,等宝二爷回来给他看。”
贾芸本来想过来和袭人说说话,无非是想和她亲近些,又不敢太莽撞,只好慢慢地走过来。
离得不远了,没想到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
这里袭人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
贾芸只好怏怏地回去,和锄药一起出去了。
晚上宝玉回房,袭人就禀报说:“今天廊下的小芸二爷来了。”
宝玉问:“来干什么?”
袭人道:“他还带来一个帖子呢。”
宝玉说:“在哪儿呢?拿来我看看。”
麝月就去里间屋子的书桌上把帖子拿了过来。
宝玉接过来看,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
宝玉说:“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做父亲了?”
袭人道:“怎么回事?”
宝玉说:“前年他送我白海棠的时候,称呼我为‘父亲大人’,今天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吗。”
袭人说道:
“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
他都那么大了,还认你这么年轻的做父亲,难道不是他不害臊吗?
你正经连个……”
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地笑了一下。
宝玉也察觉到了,就说:“这可难说。
俗话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他还挺伶俐,招人喜欢,才这样;
他要是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
说着,一面拆开那帖子,袭人也笑着说:
“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祟祟的。
一会儿要看人,一会儿又躲躲藏藏的,可见也是个心术不正的家伙。”
宝玉只顾拆开看帖子上的字,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
袭人见他看帖子时,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又笑一笑,一会儿又摇摇头,后来看起来竟然十分不耐烦。
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
宝玉也不回答,把那帖子已经撕成了几段,袭人见他这样,也不便再问,就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不看书。
宝玉说:“可笑芸儿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
袭人见他答非所问,就微微地笑着问:“到底是什么事?”
宝玉说:“问这个干什么,咱们吃饭吧。吃了饭歇着,心里烦死了。”
说着叫小丫头点了个火,把撕成几段的帖子烧了。
不一会儿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是呆呆地坐着,袭人连哄带逗,催着他吃了一口饭,他就放下了,还是闷闷不乐地歪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忽然掉下泪来。
这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
麝月说道:
“好好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知道什么事弄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帖子,把人弄得傻里傻气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要是天天这样闷葫芦似的,可让人怎么受得了!”
说着,竟伤心起来。
袭人在旁边忍不住想笑,就劝道:
“好妹妹,你也别气人了。
他一个人就够难受的了,你又这样。
他帖子上的事,难道和你有关系?”
麝月说道:
“你乱说什么。谁知道他帖子上写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就往人身上扯。
要这么说,他帖子上的事说不定和你有关系呢。”
袭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宝玉在床上“噗哧”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道:
“咱们睡觉吧,别闹了。明天我还得早起念书呢。”
说着,就躺下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宝玉起来梳洗完毕,就往家塾里去。
走出院门,忽然想起什么,叫茗烟稍微等一下,急忙转身回来喊道:
“麝月姐姐呢?”
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说道:
“今天芸儿要是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捣乱,再闹的话,我就回禀老太太和老爷。”
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走了。
刚往外走,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地往里走,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道:
“叔叔大喜了。”
宝玉估量着是昨天那件事,就说道:
“你也太冒失了,也不管别人心里有没有事,就来打扰!”
贾芸陪着笑道:
“叔叔不信就去看看,人都来了,就在咱们大门口呢。”
宝玉越发着急了,说道:“这是什么话!”
正说着,只听外面一片喧闹声。
贾芸说:“叔叔听,这不是吗?”
宝玉心里越发疑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儿乱嚷嚷。”
另一个人回答说:“谁叫老爷升官了呢,怎么能不让我们来道喜呢。别人家想让我们来吵喜还不行呢。”
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有人来报喜。
他心里自然十分高兴。
正要走的时候,贾芸追着说道:
小主,
“叔叔高兴不高兴?
叔叔的亲事要是再成了,不用说,那就是双喜临门了。”
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说道:
“呸!没趣的东西!还不快走。”
贾芸也红了脸说:
“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
宝玉沉着脸说:“就不什么?”
贾芸还没说完,也不敢再说话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
“我刚听说你老爷升官了。你今天还来上学吗?”
宝玉陪着笑说:“过来见过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
代儒说道:
“今天就不用来了,给你放一天假。
可不许回园子里玩。
你年纪不小了,虽然还不能办事,也该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
宝玉答应着回来。
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迎上来,在旁边站住笑着说:
“二爷来了啊,奴才正要到学里去请您呢。”
宝玉笑着说:“谁说的?”
李贵说道:
“老太太刚派人到院里去找二爷,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上学去了。
刚才老太太派人出来叫奴才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回来了。”
说着,宝玉自己进去了。
进了二门,只见满院子的丫头、婆子都笑容满面,看见他来了,笑着说道:
“二爷这么晚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右边是湘云。
地下站着邢夫人、王夫人。
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邢绮、邢岫烟等一众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
宝玉这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给贾母道喜,又给邢夫人、王夫人道喜,一一和众姐妹见了礼,便对黛玉笑着说道:
“妹妹身体大好了吧?”
黛玉也微笑着说:
“大好了。
听说二哥哥身体也不舒服,好了吗?”
宝玉说道:
“可不是,我那天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
黛玉没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
凤姐在地下站着笑着说道:
“你们两个哪里像天天在一起的,倒像是客人一样,有这么多客套话,这就是人们说的‘相敬如宾’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林黛玉满脸通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你懂什么?”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