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

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

外面没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

贾母看了,都说好,轻声对凤姐说:

“你去告诉姨太太,这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找人给她妹妹做嫁妆就行。

结婚那天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吧。”

凤姐答应着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人,吩咐他们:

“不必走大门,从园里以前开的便门送过去,我随后就到。

这门离潇湘馆还远,要是别处的人看见了,嘱咐他们别在潇湘馆里提起。”

众人答应着,送礼去了。

宝玉信以为真,心里十分高兴,精神也觉得好了些,只是说话还是有些疯傻。

过礼回来的人都不指名道姓地说,所以上下人等虽然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可病情却日益加重。

紫鹃等人在旁边苦苦相劝,说道: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说了。

姑娘的心事,我们都明白。

至于那些意外的事,是绝对不会有的。

姑娘要是不信,就从宝玉的身体来说,他病得这么重,怎么能成亲呢?

姑娘别听那些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

黛玉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又咳嗽了几声,吐出好多血来。

紫鹃等人看她气息微弱,明知劝不住,只能守着流泪,每天去三四趟告诉贾母。

鸳鸯猜测贾母近来疼黛玉的心比以前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禀。

况且贾母这几天心思都在宝钗、宝玉身上,没听到黛玉的消息,也不太提起,只是请太医给她调治。

黛玉向来有病,从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都常来问候。

如今见贾府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候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

她自料必死无疑,便挣扎着对紫鹃说:

“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人,虽说老太太派你服侍我这几年,但我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

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

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已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又一边喘一边说:

“紫鹃妹妹,我躺着不舒服,你扶我起来靠着坐坐才好。”

紫鹃道:“姑娘身体不好,起来又要折腾了。”

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要起来,紫鹃没办法,只得和雪雁把她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则倚在旁边。

黛玉哪里坐得住,下身觉得硌得疼,拼命撑着。

叫过雪雁来说:“我的诗本子——”

说着,又喘起来。

雪雁料想是要她前几天整理的诗稿,便找来送到黛玉跟前。

黛玉点点头,又抬眼看那箱子。

雪雁不明白,只是发愣。黛玉气得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

雪雁连忙回身拿水来,黛玉漱了口,吐在盒里。

紫鹃用绢子给她擦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作一团,说不出话,闭上了眼。

紫鹃道:“姑娘歪着歇会儿吧。”

黛玉又摇摇头。紫鹃猜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

黛玉瞧了,扔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

紫鹃这才明白,是要那块题诗的旧手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

紫鹃劝道:“姑娘歇歇吧,何必又费神,等好了再看。”

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看诗,挣扎着伸出那只手,拼命地撕那绢子,却只是打颤,哪里撕得动。

紫鹃早知道她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

黛玉点点头,把绢子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

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

黛玉瞧了瞧,又闭着眼坐着,喘了一会儿,又说:“把火盆点着。”

紫鹃以为她冷,便说:“姑娘躺下,多盖一件吧。那炭火的气味只怕受不了。”

黛玉又摇头。雪雁只得点上火盆,放在地下火盆架上。

黛玉点头,意思是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

黛玉却又欠起身子,紫鹃只得用两只手扶住她。

黛玉这才把刚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盯着那火,点点头,往上一扔。

紫鹃吓了一跳,想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

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这时绢子已经烧着了。

紫鹃劝道:“姑娘,这是为什么呢?”

黛玉只当没听见,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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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怕她也要烧掉,连忙用身子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已拾起,扔在火上。

此时紫鹃够不着,干着急。

雪雁正拿着桌子进来,看见黛玉一扔,不知是什么东西,赶忙去抢,那纸一沾火就着,哪里来得及,早已熊熊燃烧起来。

雪雁也顾不得烫手,从火里抓起来,扔在地下乱踩,却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了。

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把紫鹃压倒。

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乱跳。

想要叫人,天又晚了;

不叫人,自己和雪雁、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黛玉一时有什么变故。

好不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觉得黛玉稍微缓过来一点儿。

饭后,忽然又咳嗽又吐血,病情又加重了。

紫鹃看情况不妙,连忙把雪雁等人都叫进来守着,自己则回去回禀贾母。

哪知道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

紫鹃便问:“老太太呢?”

那些人都说不知道。

紫鹃听了这话很诧异,便到宝玉屋里去看,竟然也没人。

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道。

紫鹃心里已经猜到八九分,“可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

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越想越伤心,索性激起一腔闷气,一扭身便出来了。

自己想了一想:

“今天倒要看看宝玉是什么样子!

看他见了我怎么面对!

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出病来。

今天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

可知天下男子的心真是冷酷无情,令人痛恨!”

一面走,一面想,不知不觉已来到怡红院。

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十分寂静。

紫鹃忽然想到:

“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这新屋子在哪里?”

正在那里徘徊张望,看见墨雨飞快跑来,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地说:

“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紫鹃说道:

“我听说宝二爷娶亲,想来看看热闹,谁知他不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哪天?”

墨雨悄悄地说:

“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她们。

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让知道。

就是今天夜里娶亲,哪里是在这里!

老爷派琏二爷另外收拾了房子。”

说着,又问道:“姐姐有什么事吗?”

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吧。”

墨雨仍旧飞快跑走了。

紫鹃自己也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她是死是活。

紫鹃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

“宝玉!我看她明儿死了,你躲得过不见吗?

你过了你那称心如意的日子,拿什么脸来见我!”

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地回潇湘馆去了。

还没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一眼看见紫鹃,其中一个便嚷道:

“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

紫鹃知道情况不好,连忙摆手示意别叫嚷,赶忙进去查看,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颊泛红。

紫鹃感觉不妙,叫来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

王奶奶一看,便大哭起来。

紫鹃本想着王奶奶年纪大,能壮壮胆,谁知她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让紫鹃心里七上八下。

紫鹃忽然想起一个人,便让小丫头急忙去请。

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守寡,今日宝玉成亲,她自然会回避。

况且园里的大小事务,一向由李纨料理,所以派人去请她。

李纨正在给贾兰改诗,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地进来回禀:

“大奶奶,只怕林姑娘不行了,那边都在哭呢!”

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来不及多问,连忙起身就走,素云、碧月跟在后面。

她一边走一边落泪,心想:

“姐妹们在一起一场,更何况她那容貌才情,真是独一无二,只有仙女青女、素娥能与她相比一二,竟这样小小年纪就将香消玉殒!

偏偏凤姐想出这条偷梁换柱的计策,自己也不方便去潇湘馆,竟没能尽到一点姊妹之情。

真是可怜可叹!”

正想着,已走到潇湘馆门口。

里面却又寂静无声,李纨心里着急起来:

“想来必定是已经去世,大家都哭过了。

那寿衣不知道装裹妥当没有?”

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子。

里间门口的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

紫鹃急忙往外走,和李纨迎面碰上。

李纨忙问:“怎么样了?”

紫鹃想说话,却只有喉咙哽咽的份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般,只用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

李纨见紫鹃这般模样,更觉心酸,也不再多问,连忙走过去看,只见黛玉已经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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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还微微睁开眼睛,似乎还有些意识,但眼皮和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嘴里还有呼吸,却流不出一滴泪,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

雪雁道:“她在外头屋里呢。”

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脸色青黄,闭着眼睛,一个劲儿地流泪,鼻涕和眼泪把一个绣着花的锦边褥子打湿了碗口大的一片。

李纨连忙唤她,紫鹃才慢慢睁开眼睛,欠起身来。

李纨说道:

“傻丫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哭!

林姑娘的寿衣,还不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什么时候呢?

难道她一个女孩儿家,你还让她赤身露体地来,光着身子去吗?”

紫鹃听了这句话,越发止不住痛哭起来。

李纨一面哭,一面着急,一面擦眼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

“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赶紧收拾她的东西吧,再晚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把李纨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平儿。

平儿跑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只是呆呆地发愣。

李纨说道:

“你这时候不在那边,来这儿做什么?”

这时,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

平儿说道:

“奶奶不放心,叫我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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