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上的人进来回禀说道:
“孙姑爷那边派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派人来看看。
说大老爷欠他一笔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偿还。”
贾政心里烦闷,只说道:“知道了。”
众人都冷笑道:
“都说你家亲戚孙绍祖混账,还真是。
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探望帮衬,反倒赶忙来要银子,真是太不像话了!”
贾政说道:
“如今先别说他。
那头亲事原本是我哥哥配错了,我的侄女儿受的罪已经够多了,如今又牵连到我。”
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
“我打听到锦衣府赵堂官一定要按照御史参奏的来办,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承受不住。”
众人都说道:
“二老爷,还得您出去求求王爷,想想怎么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就完了。”
贾政答应着道谢,众人都散去了。
那时,天已经到了点灯时分,贾政进去向贾母请安,见贾母稍微好些了。
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轻重,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大家都不好过。
这才看清王熙凤的所作所为,心里很不痛快。
王熙凤现在病重,知道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抄抢一空,心里郁闷,一时不便埋怨,只好暂且隐忍不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贾政进宫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和侄儿。
两位王爷答应了。
贾政又在同僚和相熟的人那里托情。
且说贾琏打听到父兄的事不太乐观,又无计可施,只好回到家中。
平儿守着王熙凤哭泣,秋桐在耳房里抱怨王熙凤。
贾琏走近床边,见王熙凤奄奄一息,即便有再多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
平儿哭道:
“如今事已至此,东西没了,也回不来了。
奶奶病成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
贾琏啐道:
“我的性命都难保了,还管她做什么!”
王熙凤听见了,睁眼瞧了瞧,虽没说话,但眼泪流个不停。
见贾琏出去,便对平儿说道:
“你别不懂事了,到了这地步,你还顾着我做什么?
我巴不得今天就死了才好。
只要你心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把巧姐儿抚养大,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
平儿听了,放声大哭。
王熙凤说道:
“你也是个聪明人。
他们虽没来说我什么,但心里肯定埋怨我。
虽说事情是外头闹出来的,可我要是不贪财,如今也没我的事,不但枉费心机,争了一辈子强,如今反倒落在人后头。
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说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人家不从就逼死人,有个姓张的牵涉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
要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干系的,到时候我怎么见人?
我想马上就死,又没勇气吞金服毒。
你还要请大夫,这哪里是顾我,分明是害我嘛。”
平儿越听越伤心,想来实在难办,又怕王熙凤寻短见,只好紧紧守着她。
幸好贾母不知道详情,因为近日身子好些了,又见贾政没事,宝玉、宝钗在旁边,天天不离左右,心里稍感放心。
她素来最疼王熙凤,便叫鸳鸯:
“把我私房的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好好服侍凤丫头,我再慢慢安排。”
又命王夫人照看邢夫人。加上宁国府被抄家,所有财产、房地以及家奴等都被造册没收,这边贾母派人用车把尤氏婆媳等人接了过来。
可怜显赫的宁府,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以及佩凤、偕鸾两个妾室,连一个下人都没有了。
贾母指定一所房子让她们居住,就在惜春住处的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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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派了四个婆子、两个丫头去服侍。一应饮食起居由大厨房分送,衣裙杂物又是贾母送去,零星费用也在账房里开销,都按照荣府每人每月的例数供给。
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里需要花钱打点,账房里实在没钱可支。
如今王熙凤一无所有,贾琏又债务缠身,贾政不懂家务,只说道:
“已经托人了,自有照应。”
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些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经败落,王子腾也死了,其余亲戚虽有,却都不能照应,只好偷偷派人到乡下,把地亩暂时卖了几千两银子,作为监中的使费。
贾琏这么一卖地,那些家奴见主家势败,便趁机捣鬼,还把东庄的租税也擅自挪用了一些。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的世袭官职被革去,现在子孙在监里受审,邢夫人、尤氏等人日夜啼哭,王熙凤病入膏肓,虽说有宝玉、宝钗在身边,只能劝解,却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安,思前想后,眼泪不断。
一天傍晚,她叫宝玉回去,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叫鸳鸯等人到各处佛堂上香,又命在自己院内焚起斗香,拄着拐杖,走到院中。
琥珀知道老太太要拜佛,铺下大红短毡拜垫。
贾母上香跪下,磕了许多头,念了一会儿佛,含泪祝告天地说道:
“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几代以来,不敢行凶霸道。
我辅助丈夫、教育儿子,虽不能行善,也不敢作恶。
一定是后辈儿孙骄奢放纵,挥霍浪费,才导致合府被抄检。
现在儿孙被监禁,自然凶多吉少,这都是我一人的罪孽,没管教好儿孙,才到了这地步。
我如今求皇天保佑:
让在监的人逢凶化吉,有病的人早早康复。
就算有全家的罪孽,我情愿一人承担,只求饶恕儿孙。
要是皇天怜悯,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的罪过。”
默默说到这儿,不禁伤心,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鸳鸯、珍珠一面劝解,一面扶她进房。
这时王夫人带着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
宝钗更有一层苦楚:
想到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被处决,不知道能不能从轻发落;
公婆虽然没事,可眼见家业萧条;
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
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悲痛。
宝玉见宝钗如此悲痛,他也有一番悲戚,心想:
“老太太年老不得安宁,老爷、太太见此情景,不免悲伤。
众姐妹风流云散,一天比一天少。
回想在园子里吟诗结社,多么热闹。
自从林妹妹一死,我郁闷到现在,又有宝姐姐在,不便时常悲切。
见她为兄长担忧、思念母亲,日夜难得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