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连过了三天,贾母的病情不见丝毫减轻。
贾政又吩咐贾琏:“打听一下有没有好大夫,赶紧请来给老太太看病。
咱们家常请的那几个大夫,我觉得不怎么样,所以让你去另找。”
贾琏想了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常行医的人来看,结果病就好了,如今不如去找他。”
贾政说:“医道这东西很难说,往往越是那些不怎么出名的大夫,反倒越有本事。你就派人去找他来吧。”
贾琏赶忙答应着去了,回来后说:
“这位刘大夫最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才进城一次。现在等不及,又请了一位大夫,这就快来了。”
贾政听了,只得等着。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母生病期间,府里的女眷们没有一天不来请安的。
一天,众人都在贾母房里,只见看守园里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禀说:
“园里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地来请安。”
众人说:“她平时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你们赶紧请她进来。”
王熙凤走到床前把这事回禀给贾母。
邢岫烟和妙玉是旧相识,便先走出去迎接。
只见妙玉头戴妙常髻,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面套着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系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着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里拿着拂尘和念珠,后面跟着一个丫鬟,飘飘然地走来。
邢岫烟见了她,上前问好,说道:
“你在园里住的日子,本来可以常常来看看你。
近来因为园里人少,你一个人轻易也难出来,况且咱们这儿的腰门又常关着,所以这么些日子都没能见着你。
今儿可算有幸见到了。”
妙玉说:“以前你们都处在热闹之中,你们虽然住在外园,我也不便经常来亲近。
如今知道这里的情况不太好,又听说老太太病了,心里惦记着你,也想瞧瞧宝姑娘。
我才不管你们这门是关着还是开着,我想来就来,我不想来,你们请我来我也不来。”
邢岫烟笑着说:“你还是那副脾气。”
一边说着,两人已来到贾母房中。
众人见了妙玉,都纷纷问好。
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些客套话。
贾母便说:“你是个女菩萨,你看看我的病能好得了吗?”
妙玉说道:
“老太太这么慈善的人,寿数还长着呢。
只是一时感冒,吃几副药,想来就会好的。
年纪大的人,只要放宽心就行。”
贾母说道: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这人就爱找乐子。
如今这病倒也不觉得怎样,就是胸口闷,肚子胀。
刚才大夫说是气恼引起的。
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呀?
这大夫的医术看来很平常啊。
我跟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的感冒、伤食的诊断才对,明天还请他来。”
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准备一桌净素菜,留妙玉在这里吃饭。
小主,
妙玉说道:“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我也不吃东西。”
王夫人说道:“不吃就算了,咱们多坐一会儿,说些闲话吧。”
妙玉说道:“我好久没见你们了,今儿来看看。”
又说了一会儿话,妙玉便要走,回头看见惜春站在一旁,便问道:
“四姑娘怎么这么瘦?别只顾着画画,累坏了身子。”
惜春说道:
“我好久没画了。如今住的屋子不像园里那么明亮,所以也没兴致画了。”
妙玉问道:“你现在住在哪一处?”
惜春说道:
“就是你刚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是想来,很近的。”
妙玉说道:“我高兴的时候就去看你。”
惜春等人说着便送妙玉出去了。
众人回身过来,听见丫头回话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于是便暂且各自散去。
谁知道贾母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请医生调治也不见效,后来又添了腹泻的症状。
贾政十分着急,知道这病难治,便派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和王夫人亲自照料贾母喝药。
一天,见贾母稍微吃了点东西,贾政心里稍微宽慰了些。
这时,只见一个老婆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王夫人叫彩云去看看是谁。
彩云看了,原来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问道:“你来干什么?”
婆子说道:
“我来了好一会儿了,这里一个姐姐都找不着,我又不敢贸然进来,心里着急得很。”
彩云说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欺负姑娘了吗?”
婆子说道:
“姑娘不好了!
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天痰堵住了喉咙。他们又不请大夫,今儿更严重了。”
彩云说道:“老太太正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
王夫人在屋里已经听见了,担心老太太听见了心里难受,赶忙叫彩云带她到外面去说。
哪知道贾母生病时心里安静,偏偏就听见了,便问道:“迎丫头要死了吗?”
王夫人赶忙说道:
“没有。婆子们不懂事,说姑娘这两天有点病,恐怕一时好不了,所以来这里问问大夫。”
贾母说道:“我请的大夫就挺好,赶紧请去给迎丫头看病。”
王夫人便叫彩云让这婆子去回禀邢夫人,婆子便去了。
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道:
“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去世了;
三丫头远嫁,见不着面;
迎丫头虽说命苦,或许还能熬出头,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的就要死了。
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还有什么用!”
王夫人、鸳鸯等人劝了好半天。
那时宝钗、李纨等人不在房中,王熙凤最近也生病了。
王夫人担心贾母过度悲伤会加重病情,便让人把她们叫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把彩云叫过来埋怨道:
“这婆子太不懂事了,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别来回禀。”
丫头们依言,不再提起此事。
哪知道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面的人就传进来说道:“二姑奶奶死了。”
邢夫人听了,也大哭了一场。如今迎春的父亲不在家,邢夫人只得叫贾琏赶紧去看看。
众人知道贾母病重,都不敢把这事回禀给她。
可怜迎春如花似月一般的女子,结婚才一年多,不料被孙家折磨,最终身亡。
又赶上贾母病情严重,众人都不便离开,竟然让孙家草草把丧事办了。
贾母的病情日益加重,时常想念她那些好孙女。
有一天,忽然想起湘云,便派人去看望她。
去的人回来后,悄悄地找到鸳鸯,因为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人也都在,不方便上前,便到了后面,找到琥珀,告诉她说道:
“老太太想念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情况。
哪知道史姑娘哭得厉害,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看了,说这病只怕好不了,如果转成痨病,还能勉强再拖个四五年。
所以史姑娘心里很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了,只是没办法过来请安,还叫我千万别在老太太面前提起。
要是老太太问起来,务必请你们想个办法回老太太。”
琥珀听了,“咳”了一声,也没说话,过了半天说:“你去吧。”
琥珀也不方便回禀,心里想着告诉鸳鸯,让她撒谎应付,于是来到贾母床前。
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都小声地说道:
“看样子不太好了。”
琥珀也不敢说话了。
这时,贾政悄悄地把贾琏叫到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贾琏轻轻答应着出去了,便把现在家中的一干家人都召集起来,说道:
“老太太的事,恐怕很快就有结果了,你们赶紧分头派人去办理。
头一件,先把棺材板请出来看看,好配上里子。
赶紧到各处把每个人的衣服尺寸量好,都登记清楚,然后叫裁缝去做孝衣。
棚杠执事这些都去讲定。厨房里也该多派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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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大等人回话说道:
“二爷,这些事不用您操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这笔银子从哪里出呢?”
贾琏说道:
“这种银子不用发愁,老太太自己早就留下了。
刚才老爷的意思,只要办得好,我觉得外面的场面也要好看些。”
赖大等人答应着,便分头派人去办理。
贾琏又回到自己房中,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
平儿努努嘴,朝屋里示意,说道:“你自己进去看吧。”
贾琏走进屋内,见王熙凤正要穿衣,却一时动弹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
贾琏说道:
“你恐怕撑不住了。
老太太的事,这两天就要有结果了,你怎么躲得过去呢?
快叫人把屋里收拾收拾,你也该强打精神起来了。
要是出了事,你我还能回来吗?”
王熙凤说道:
“咱们这儿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就这点东西,还怕什么!
你先去吧,看老爷叫你呢。
我换件衣服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悄悄地向贾政回禀道:“诸事都已经交代明白了。”
贾政点点头。
这时外面又通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把太医接进来,又为贾母诊了一回脉,太医出来后悄悄地告诉贾琏:
“老太太的脉象不太好,要多留意。”
贾琏领会了意思,便告诉了王夫人等人。
王夫人赶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让她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准备出来。
鸳鸯便去料理此事。
贾母睁开眼睛要茶喝,邢夫人便递上一杯参汤。
贾母刚用嘴接住喝了一口,便说道:
“不要这个,倒杯茶来给我喝。”
众人不敢违抗,赶忙送上一杯茶,贾母喝了一口,还要喝,又喝了一口,便说道:“我要坐起来。”
贾政等人说道:“老太太想要什么,尽管说,不一定要坐起来才好。”
贾母说道:“我喝了口水,心里舒服些了,稍微靠着和你们说说话。”
珍珠等人用手轻轻扶起贾母,只见贾母这回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不知贾母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