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位老成持重的御史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此法……此法是否过于……严苛?官吏乃朝廷体面,若因些许实务未达标准便遭黜落,恐……恐伤士大夫之心,引致朝局动荡啊!”
“严苛?”陈默看向他,眼神锐利,“若一名县令,在其位不谋其政,治下百姓困苦,冤狱丛生,税赋难征,仅仅因为他‘无过’或者‘会做人’,便可安坐其位,这难道不才是对朝廷、对百姓最大的不公与残忍吗?士大夫之心?若心中无社稷、无百姓,只想着安稳度日、钻营人际,这样的‘心’,伤了又何妨!”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朕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做成事的官!不是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的禄蠹!这《考功簿》,就是筛子!要把金子筛出来,也要把沙子和烂泥,给朕筛出去!”
“此事,朕意已决!”陈默斩钉截铁,“即日起,于吏部下设‘考功司’,专司此事。先在京官中试行一年,查漏补缺,明年,推广至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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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态度如此坚决,提出的方案又如此具体、前所未有,与会官员虽心中波涛汹涌,却也明白,这已非人力所能挽回。那位开口的御史,也只能喟然一叹,默默收起了质疑。其余几人,有的眼神闪烁,暗自计算着自己部门的“指标”能否完成;有的则面露振奋,觉得这才是匡扶社稷的正道。
《京官考功簿试行条例》如同另一道惊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衙门。引起的震动,比之前的陛下宝钞和军事演习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人拍手称快,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有人惶惶不可终日,看着自己那摊烂账和积压的公务,额头冒汗;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巨大的焦虑和不适,开始被迫学着用这种全新的、冰冷的“数字”和“指标”来审视自己的工作。
整个京城的官僚系统,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开始了剧烈而痛苦的重新排序。
就在这人心惶惶、新旧观念激烈碰撞的当口,皇后苏玉衡,在一个午后,被太后召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檀香依旧,太后的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却似乎更浓了。她看着恭敬行礼的苏玉衡,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沉默地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皇后那张平静无波、却隐约透出几分坚毅的脸上。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皇后,近日皇帝推行新政,动作频频,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你这后宫之主,可知外界如何评说?”
苏玉衡心头微凛,知道这是太后借着由头,要敲打自己,或者说,敲打皇帝了。她垂眸,语气恭谨而平稳:“回母后,臣妾身处深宫,于前朝之事所知有限。只知陛下夙兴夜寐,一心为社稷百姓操劳。日前‘慈恩义卖’,亦是为解陛下之忧,尽臣妾本分。”
“本分?”太后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莫名,“你的本分,是统领六宫,为皇帝绵延子嗣,安定内宅。前朝之事,自有皇帝与大臣们操心。我听说,那‘考功簿’一出,多少老臣夜不能寐,人心浮动。皇帝年轻气盛,锐意革新是好事,但过刚易折,水至清则无鱼啊。你这做皇后的,有时也该在皇帝身边,多劝谏着些,讲讲这‘中和’之道,莫要让他……把这朝堂的人心,都折腾散了。”
这话语,看似关切,实则重若千钧。既点明了皇帝新政引发的反弹,暗示皇后之前的“义卖”有干政之嫌,更将“稳定朝局”的责任,隐隐压在了皇后身上。
苏玉衡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太后的意思,更是背后那些因新政利益受损的宗室、勋贵乃至部分老臣,通过太后向她,也是向皇帝传递的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太后的视线:“母后教诲,臣妾谨记。然,臣妾以为,陛下所为,非为折腾,实为刮骨疗毒,壮士断腕。安王之乱,殷鉴不远。若因顾忌人心浮动,便纵容庸碌、姑息养奸,只怕他日动荡更甚。臣妾愚见,陛下之心,在于长远。至于朝堂人心……若心中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又何必畏惧一把公正的‘尺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