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煦…”艾雪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史书上的分量——汉王朱高煦,那个勇猛善战却野心勃勃、最终起兵造反、被侄子宣德皇帝活活炙死在铜缸里的悲剧人物。
“哼。”艾克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种刻骨铭心的失望。“高煦,他…”艾克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寂静的空气。他深邃的眼眸中,那些属于父亲的温情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凌厉和审视,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痛心疾首。
“他像谁?”艾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意,目光没有聚焦在艾雪脸上,而是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回了那个金戈铁马的靖难战场。“靖难四年,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多少次险死还生,他就在我身边,一身是胆,冲锋陷阵,悍不畏死。”艾克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搁在艾雪腰侧,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紧绷的力量。他腕间的淡金色印记,光芒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不再柔和流淌,而是变得锐利、冰冷。
“白沟河,”艾克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地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南军箭如飞蝗,我坐骑被射倒,差点命丧乱军之中。是高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者回忆往昔恩情的尖锐痛楚,“是他!带着数千精骑,不顾生死,硬生生杀透重围,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艾克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在眼前重现。
艾雪屏住了呼吸,她能感受到艾克身体里那股汹涌的、压抑了数百年的激愤。她反手更紧地握住他紧握的拳头,试图传递一丝温度。
艾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冷得像冰:“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勉之,世子多疾!’”他重复着这句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话语,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悔恨和冰冷的讽刺,“就是这句话…像一颗毒种,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以为我是在暗示他有机会!暗示他世子(高炽)身体不好,位置不稳!”
艾克猛地闭上眼,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他根本不懂!那是战场之上,生死关头!是对他救驾之功的激赏!是对他勇猛无畏的肯定!是父亲对儿子在血火中并肩作战的骄傲!”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又被更深的失望和痛心覆盖,“可他呢?他只听到了他想要听的!他只看到了那个金光闪闪的位子!”
“回到南京,做了汉王,”艾克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封地云南,嫌远不去!赖在京城,结党营私,骄横跋扈!处处与高炽作对,在朝堂上,在私下里,极尽诋毁、构陷之能事!仗着军功,仗着我的…我曾经的偏爱!”他咬着牙说出“偏爱”二字,仿佛那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肆无忌惮!屡教不改!我将他囚禁在西华门内,剥去他的冠服,让他好好反省!可他呢?”艾克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勾结内侍,窥探禁中,甚至在宫中驰马,意图不轨!他眼里,可还有半点君父?!可还有半点兄弟之情?!”
艾克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体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腕间的胎记光芒剧烈地明灭着,如同他汹涌的心潮。艾雪紧紧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像一块绷紧的、滚烫的岩石。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愤怒的撞击。
“我将他徙封乐安州(山东),已是最后的警告!给他一条活路!”艾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愤的嘶哑,“可这个逆子!我尸骨未寒!他就敢起兵造反!他以为高炽仁弱,高炽的儿子(瞻基)年幼可欺!他忘了!他忘了这江山是怎么来的!忘了是谁教他骑马射箭!忘了是谁在战场上一次次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艾克猛地一拳砸在身侧蓬松的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羽绒飞溅。大团团和大圆圆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起兵了…”艾克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疲惫,愤怒的火焰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艾雪的发顶,永生花环的花瓣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却无法熄灭心底的寒意。“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可他要清的,是他的亲侄儿!他要夺的,是他亲哥哥传下来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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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苍老和无力:“最后…他被擒了。宣德(朱瞻基)那孩子…做得对。”他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得不承认的无奈。“他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只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艾雪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才听到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破碎的呢喃,“…只是…他终究…是我的儿子…”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斤,砸在艾雪的心上。她感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温热而湿润的触感。她心头猛地一颤,没有动,只是更紧、更温柔地环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前世身为徐妙云的记忆碎片里,对于这个勇猛却最终走向毁灭的儿子,那份复杂的、交织着母爱、失望、痛恨和最终化为灰烬的悲伤,此刻竟如此清晰地与艾克的情绪共鸣。她甚至能“看到”那个高大英武、笑容爽朗的少年将军,是如何一步步被野心吞噬,最终面目狰狞地走向万劫不复。那份属于母亲的、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喉头哽咽。
房间里只剩下艾克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两人腕间胎记那起伏不定、带着悲伤余韵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