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峰会正式开始。

内罗毕的肯雅塔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能容纳八百人。李朴进场时，已经坐满了七成。他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各种肤色，各种着装——西装革履的投行精英，穿着传统长袍的东非商人，还有几个穿卡其色马甲的农场主，大概是肯尼亚本地的农业大户。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过道。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正在用iPad看什么文件，眉头皱得像干涸的河床。

第一场是AfDB副总裁的开幕致辞。内容没什么新鲜的——非洲农业的潜力、粮食安全的挑战、私营部门的作用、融资支持的政策。这种套话，李朴在达市听过无数次。他礼貌地听着，但脑子已经在想下午的发言。

第二场是肯尼亚农业部长的演讲，主题是“肯尼亚农业转型的机遇与挑战”。这位部长很年轻，四十出头，英语流利，偶尔夹杂几句斯瓦希里语，引得台下阵阵笑声。他讲了一个数据：肯尼亚农业占GDP的33%，吸纳了全国40%的劳动力，但农业信贷只占银行总贷款的4%。

“我们有一流的农民，一流的土地，一流的阳光，”部长说，“但我们的农民，还在用锄头种地。为什么？因为没有钱买拖拉机，没有钱买种子，没有钱建灌溉系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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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在座的各位，你们口袋里的钱，就是我们需要的拖拉机。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借。”

台下响起礼貌的笑声和掌声。

李朴旁边的白人老头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废话，谁的钱不是钱。”

李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用带着澳洲口音的英语问：“你是投资人？”

“算是吧。”李朴说，“从坦桑来的，做农业。”

老头眉毛一挑：“坦桑？哪个部分？”

“达累斯萨拉姆，克瓦勒区。”

老头想了想：“没听说过。做什么的？”

“养鸡。现在在做一个循环农业产业园。”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我叫麦克格雷戈，西澳洲的。养羊的，也做点羊毛出口。”他指了指台上还在演讲的部长，“这种会，我参加二十年了。讲来讲去都一样——要钱。但真正能拿到钱的，永远是那些不用开口要的人。”

李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也没有公司Logo。

“您说的不用开口要的人，是什么人？”他问。

麦克格雷戈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像你这样的人。”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李朴被工作人员带到后台等候区。

那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是乌干达的女企业家，做咖啡加工的；一个是卢旺达的年轻人，搞数字农业的；还有一个是坦桑尼亚人，五十多岁，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正在翻看自己的发言稿。

李朴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用斯瓦希里语问：“你也是坦桑的？”

“是。”李朴用斯瓦希里语回答。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区？”

“达累斯萨拉姆，克瓦勒区。”

“克瓦勒区？”那人想了想，“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过生意，说那边有个中国人，开了个鸡场，规模不小。”

李朴没说话。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