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没说话。

姆温伊继续说：

“您这个方案，对我来说，好处有三：第一，多了稳定的顾问费收入。第二，可以带着助理做实事，比在律所天天应酬强。第三，和您这样的客户建立长期关系，以后您产业园的案子，都找我。”

他看着李朴。

“一举三得。”

李朴笑了。

“那您愿意吗？”

姆温伊伸出手。

“愿意。”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用力。

一个月后，产业园的法务团队正式成立。

主管是姆温伊带来的一个年轻律师，叫恩加鲁拉，三十出头，在坦桑最好的法学院毕业，又在姆温伊的律所干了五年。他话不多，但做事极认真，每个合同都要逐字逐句看，每个条款都要问清楚为什么。

两个助理，一个是本地人，负责文书和翻译；一个是中国人，叫小陈，刚来坦桑一年，法学硕士，英语流利，专门负责中坦双方法律对接。

王北舟看着这阵容，忍不住感慨：

“朴哥，咱们这是真要起飞了啊，连律师都有了。”

李朴拍拍他肩膀：

“不是起飞，是走路走稳了，这叫行稳致远、长期主义。”

法务团队的第一个大任务，是梳理产业园所有的合同。

恩加鲁拉带着两个助理，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把过去三年的合同全部翻出来，一张一张看，一条一条过。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供应商合同里，有一份的价格比市场价贵了百分之三十，理由是“长期合作优惠”——其实是销售员随口编的。

农户合同里，有一份的保底收购价写错了，少写了一个零，幸亏还没执行，不然产业园要亏死。

工人合同里，有十几份没有签字日期，有七八份没有明确的工作职责，还有两份连工资都没写清楚。

恩加鲁拉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报告，摊在李朴面前。

“老板，这些都是隐患。如果不处理，随时可能出事。”

李朴看着那份报告，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姆温伊说的话——“您被骗，是因为没有法务团队帮您审核合同。”

确实。

如果早有这样的团队，那三亿先令根本不会丢。

他抬起头，看着恩加鲁拉：

“这些问题，能解决吗？”

恩加鲁拉点头：

“能。但需要时间。供应商合同，重新谈，重新签。农户合同，一家一家去解释，重签。工人合同，统一模板，重新培训。”

他顿了顿。

“老板，您要有心理准备。这会很麻烦。”

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

“麻烦不怕。怕的是以后再被骗。”

他转身，看着恩加鲁拉：

“干。需要什么支持，你说话。”

接下来半年，产业园进入了“合同整顿期”。

恩加鲁拉带着两个助理，一家一家供应商谈，一份一份合同改。

有的供应商配合，价格不合理，降；条款不清晰，改；签字不规范，重签。

有的供应商不配合，嫌麻烦，嫌要求多，嫌“以前不都这样吗”。

恩加鲁拉不吵不闹，只是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愿意改的，我们找别人。”

有三分之一的供应商，就这么流失了。

但留下来的，都是愿意讲规矩的。

农户那边，更难。

恩加鲁拉不会说土话，姆博韦自告奋勇当翻译。他们两个人，带着合同，挨家挨户跑。

有的农户不识字，恩加鲁拉就念给他们听，念完一条解释一条。有的农户不放心，恩加鲁拉就让姆博韦作担保，用土话再说一遍。

三百多户农户，跑了整整三个月。

最后一天，恩加鲁拉回到办公室，累得瘫在椅子上。

“老板，三百多户，全签了。”

李朴给他倒了一杯水。

“辛苦了。”

恩加鲁拉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老板，您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李朴看着他。

恩加鲁拉说：

“是看到那些农户听完合同内容后，脸上的表情。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拉着我的手不放。他们说，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把合同念给他们听。”

他的眼眶有点红。

“老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朴没说话。

恩加鲁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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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信任。”

工人合同的整顿，是王北舟负责的。

以前产业园的工人合同，五花八门——有签一年的，有签半年的，有口头约定的，有连合同都没有的。工资怎么算，加班怎么算，休假怎么算，全凭“老规矩”。

恩加鲁拉制定了一套标准模板：试用期多久，工资多少，加班怎么算，休假怎么给，辞退怎么赔，写得清清楚楚。

王北舟拿着模板，挨个车间开会，一条一条解释。

有工人问：

“王经理，以前不是都好好的吗？干嘛要改？”

王北舟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改了，对你们有好处。比如加班，以前给你多少就算多少，现在按法律来，该翻倍翻倍。比如休假，以前有事就请假，现在有年假，带薪的。”

工人听得半信半疑。

王北舟也不急，让他们自己看，不懂的问，问完了再签。

半年后，恩加鲁拉做了一份总结报告。

报告中列出了法务团队这半年的工作成果：

供应商合同，重新签了四十七份，平均价格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农户合同，三百二十四户，全部重签，无一遗漏。

工人合同，统一模板，三百五十六人，全部签完。

劳务纠纷，处理了八起，全部和解，无一上庭。

合同审核，日常进行的，平均每周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