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刚三岁那年，李朴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傍晚，他站在海边那栋房子的露台上，看着印度洋的日落。太阳正在沉下去，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小鱼在沙滩上捡贝壳，小刚在后面追她，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李桐坐在沙滩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拍两个孩子。海浪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

李朴的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爬了楼。

“小朴，你爸最近血压又高了，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你说他这人，怎么这么犟。”

李朴说你把电话给我爸。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他爸咳了一声，说没事，就是有点高，吃点药就行。李朴说你得去医院查查。他爸说查什么查，老毛病了。李朴说你不查我就不放心。他爸沉默了几秒，说行，明天去。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露台上，看着那片海。他来非洲十三年了。十三年前，他一个人拖着一只破箱子走出达累斯萨拉姆机场，口袋里只有三百美金。现在他有三个生产基地，一个上市公司，一儿一女，一个帮他撑起半个天的老婆。但他爸妈老了。他爸血压高，他妈膝盖不好。每次视频，他都能看见他们脸上新添的皱纹。他不能在身边照顾，只能隔着屏幕问一句“吃了没”“身体怎么样”。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李桐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李朴说想把我爸妈接过来。

李桐愣了一下。

“接来坦桑？”

“嗯。还有你爸妈。一起接过来。”

李桐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不确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确定他们愿意来？”

李朴说我去跟他们说。这边气候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空气也好，没什么污染。他们来了，可以天天看到小鱼和小刚。比在国内强。

李桐沉默了几秒。她知道李朴说的对。她爸妈在国内也是两个人，退休了没事干，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日子过得寡淡。她妈每次视频都要说“小鱼又长高了”“小刚会走路了没”，那种想见又见不着的心情，她懂。

“那就试试。”

李朴先给自家爸妈打电话。他妈听完，半天没出声。

“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让我们去非洲？那个地方，我们去了能干什么？语言不通，一个人都不认识。”

李朴说你们来了就认识了。这边有好多中国人，你们不会寂寞的。家里有保姆，不用你们干活。你们就负责带带孙子孙女，看看海。

他妈说跟你爸商量商量。电话挂了。过了半个小时，他爸打过来了。

“小朴，你真想让我们去？”

“真想。”

“那去了住哪？”

李朴说住我这边。海边有房子，够住。他爸沉默了几秒，说行，去。

李桐那边也顺利。她妈一开始也犹豫，说语言不通，吃不惯。李桐说这边有中国超市，什么都能买到。达市还有中餐馆，厨师是四川来的。她妈说那行，去试试。

两边老人一起来了。

接机那天，李朴开了两辆车。王北舟开一辆，他自己开一辆。八个人，四老两小两大，行李堆了满满两车。老人们第一次坐国际航班，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李朴他妈下了车，站在机场外面，看着达市的天空，说了一句。

“这天真蓝。”

李朴说非洲的天都蓝。他妈说比咱家蓝。李朴笑了。

车子开到海边，老人们下了车，站在那栋房子前面，半天没动。房子是白色的，三层楼，门前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芒果树。远处就是印度洋，海面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李朴他妈拉着李朴他爸的手，说老头子，这是咱儿子家？他爸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李桐她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她看见芒果树上的果子，说这芒果长得真好。李桐说妈，你以后天天能看见。她妈说那我得学学怎么种。

小刚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玩具车，冲到他奶奶面前。李朴他妈蹲下来，一把抱住他。

“小刚，想奶奶了吗？”

小刚说想了。他妈眼泪掉下来了。小鱼站在旁边，喊了一声奶奶，他妈又抱住小鱼，说小鱼长高了，变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