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将连绵的山林浸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色。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吟,远处溪流的潺湲与偶尔几声倦鸟归巢的啼鸣,非但未能驱散寂静,反而衬得这山林愈发幽深,仿佛万物都屏住了呼吸,蛰伏在巢穴阴影之中,等待命运的降临。
三道身影,便在这片沉滞的暮色里无声穿行。
影豹妖族战士“幽影”走在最前,他天赋异禀,身形几乎与流动的暗影融为一体,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光线最黯淡、最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如同在林间飘荡的一缕墨痕。风羚妖“追风”紧随其后,步履轻盈若踏风而行,羚羊般的足尖在草叶、碎石上轻轻一点,便已滑出数丈,衣袂不起,风声不闻。
走在中间的陈寻,虽无二妖那般与生俱来的隐匿天赋,行动间却另有一番气象。他对草木气息有着天然的亲和,对大地的脉动感知敏锐。无需刻意观察,心神所至,便能避开脚下可能发出脆响的枯枝、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泥土。他的步伐不快,却与周遭岩石的沉凝、林木的呼吸、甚至暮光流转的节奏隐隐相合,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山林的一部分,和谐天成。
更高处的树冠层中,一道极淡的青色光影如烟似雾,遥遥缀在侧后方。白芷的气息已与山林间丰沛的木灵之气水乳交融,若非元婴修士刻意以神识一寸寸搜索,绝难发现她的存在。她是暗中的眼睛,也是危急时刻的后手。
地图上标注的猎人村落,就在前方约十里处的山坳中。
陈寻一边保持着潜行的节奏,一边将部分心神沉入足下。地脉的“呼吸”在此处变得有些紊乱,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荡开层层不安的涟漪。紊乱的源头,正指向村落所在的方向。更令人心头一沉的是,那涟漪中混杂着细微却清晰的“杂质”——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魔气残留,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如同渗入土壤铁锈般的血腥气,甚至能捕捉到些许绝望与恐惧的情绪碎片。
“前面有情况。”陈寻以极低的气声示警,同时打出简洁的手势。
三人瞬间静止,如同三尊骤然凝固的雕塑,伏在一处生满茂密蕨类植物的斜坡后方。幽影和追风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身形蜷缩,几乎与身下的腐殖土层化为一体。
透过层层叠叠的锯齿状叶隙向前望去,约百丈外,一片林间空地的景象映入眼帘。那里有明显的踩踏拖拽痕迹,几簇生命力顽强的野草被践踏得倒伏破碎,在昏暗中,几处不起眼的暗红色斑点,触目惊心。夜风拂过,送来一丝极其微淡、却令人神经紧绷的气味——魔气的阴冷与血腥的甜腥混合在一起,尚未完全被山林的气息吞没。
“战斗痕迹,时间不长,不超过两个时辰。”幽影的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他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危险的细缝,“有人类的血,也有兽血……不对,更混杂,像是被魔气污染过的兽类之血。”
陈寻心中一紧。魔道已经来过了?难道村落已经……
他示意二妖保持警戒,自己则将一缕神识极其小心地附着在旁边一株老松树蜿蜒探入地底的根须上。神识顺着根须与大地那千丝万缕的天然连接,如涓涓细流,向山坳方向更细致地“触摸”过去。此法比直接外放神识探查隐蔽得多,但感知到的信息也更为模糊破碎。
反馈回来的“感觉”零散而压抑:山坳方向,代表生命的光点异常稀疏,且大多微弱、闪烁,如同风中残烛,被浓重的惊恐情绪包裹着,聚集在某处。没有大规模激战后那种能量狂暴肆虐或死寂一片的残留,但有一些零散的、带着贪婪与暴虐意味的“污点”气息,如同徘徊不去、伺机而动的鬣狗,尚未远离。
“村落可能还没被完全攻破,但已被发现,有魔修在附近活动,村民似乎躲藏或被困住了。”陈寻收回那缕神识,快速分析,眉头紧锁,“苏师叔她们应该还未抵达,或者到了但尚未找到动手的时机。我们得再靠近些,必须弄清楚确切状况。”
三人再次动身,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将潜行的技艺发挥到极致。越是靠近山坳,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压力与恐惧感便越是清晰可辨。山风时而将一些被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送过来——那是夹杂在风中的、微弱的哭喊、哀求,还有粗暴的呵斥与狞笑。
就在他们借着越来越深的暮色掩护,绕过一片嶙峋的乱石堆,准备从侧面一处陡坡悄悄靠近山坳边缘,以期获得更佳视野时——
怀中突然传来一股灼热!
陈寻身形骤停,闪电般探手入怀,取出那枚得自魔修头目的黑色令牌。只见令牌背面那扭曲的血色漩涡纹路,此刻正散发着一明一暗、如同呼吸般的暗红色微光,这光芒极其微弱,若非紧贴观察绝难发现。不仅如此,令牌本身还传来一股极其微弱但明确的牵引感,方向直指山坳偏东北方的一片茂密林地!
“这令牌……它在感应什么?还是被什么东西感应到了?”陈寻心头警铃大作,毫不犹豫,立刻催动混沌道基,以自身那股融合了青木生机与枯荣轮回意境的独特道韵,将令牌层层包裹,试图隔绝那股异常的能量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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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他道韵包裹住令牌的同一刹那——
“唧——!”
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绝非自然生灵能发出的虫鸣嘶叫!紧接着,是枝叶被急速拨动、摩擦的哗啦声响,一道毫不掩饰、带着明显疑惑与凌厉探查意味的神识之力,如同无形的冰冷潮水,猛然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扫荡而来!这股神识的强度,赫然达到了金丹层级!
“暴露了!”幽影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周身暗影能量波动,眼看就要施展天赋融入身旁巨石的阴影之中。
“别动!收敛一切气息,融入环境!莫用法力!”陈寻的传音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入二妖识海。他深知,此时任何主动的隐匿法术波动,在一位金丹修士的有心探查下,都无异于黑夜中的火炬。他全力运转混沌道基,不再试图完全隐藏,而是将自身的气息、心跳、甚至生命韵律,极力模拟成周围那些草木岩石最自然、最恒常的状态。同时,那包裹令牌的道韵微微扩散,也将幽影和追风的气息稍加笼罩,抹去其中属于“修士”或“妖族”的锐利特质,使其更像林间懵懂的小兽或顽石本身。更高处的白芷,气息则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与那棵古树化为一休。
那道冰冷强横的魔识扫过乱石堆,掠过他们藏身的每一处缝隙、阴影,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怀疑,来回逡巡了两次。陈寻的道韵隔绝了令牌大半的波动,加上三人与环境近乎完美的融合,这道魔识似乎未能锁定明确的目标,但那最初一瞬间的异常感应,显然已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谁在那里?滚出来!”一个嘶哑阴冷、带着古怪口音的男声从林中传出,用的是修真界流传颇广的通用语,但语调生硬。
伴随话音,两道身影从林木阴影中缓步走出。
为首者身着一袭暗红色袍服,袖口与衣襟绣着血色云纹,正是血煞宗门人打扮。此人身材枯瘦,面容干瘪,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毒蛇般的阴鸷。他周身自然而然地环绕着一层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修为波动赫然是金丹中期!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年轻些的魔修,服饰带有拜心教的标志,筑基后期修为,手中捧着一个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暗褐色罗盘状法器。此刻,那罗盘中央一根骨白色指针,正微微颤动着,不十分精确地指向陈寻他们大致藏身的乱石堆方向。
“阴执事,血傀盘确有反应,这附近有同源信物的波动,但……很弱,时断时续,难以精确定位。”年轻魔修低声禀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乱石与陡坡,手中暗暗扣住了几枚泛着幽光的骨钉。
被称作阴执事的枯瘦老者眯起眼睛,并未急于动作,只是那环绕周身的血煞之气,却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悄无声息地向四周弥漫开去,极其细致地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变化、温度差异、甚至气味分子的不同。他的目光重点在几处视觉死角、可能容人的石缝阴影处停留。
“信物波动……是之前派出去搜集血食的小队有人提前折返,信物受损了?还是……”老者声音冰寒,如同毒蛇吐信,“有不知死活的老鼠,摸到附近来了?”
陈寻三人伏在暗处,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在意志控制下减缓了频率。幽影的身体肌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微微调整着弧度,使其与岩石投下的阴影纹理几乎完全重合;追风蜷缩在一丛格外茂密的灌木根系凹陷处,气息与湿润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无异;陈寻背靠着一块生满滑腻青苔的巨石,自身微弱的生机道韵与青苔那顽强而卑微的生命力交融,难分彼此。
那血煞之气化作的无形触手,如同最挑剔的猎犬,一寸寸掠过他们身边的地面、岩石、植被。在掠过陈寻身边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这里的生灵气息似乎比别处稍“浓”那么一丝,但又与岩石青苔的“生”气结合得天衣无缝,难以分辨究竟是苔藓过于茂盛,还是藏着别的东西。
枯瘦老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正欲催动血煞之气做更深入的刺探——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痛苦、狂暴与混乱邪恶之意的妖兽咆哮,猛地从山坳村落方向炸响!紧接着,是法术爆裂的轰鸣、土石崩塌的闷响、村民陡然拔高的惊恐尖叫,以及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玉、却又蕴含着凛然威势的女子叱喝声——正是苏芷的声音!
“不好!村子那边出事了!”手持血傀盘的年轻魔修脸色一变,手中的罗盘指针也被那边骤然爆发的剧烈能量波动干扰得胡乱旋转起来。
枯瘦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他阴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与恼怒,冷哼一声:“看来有不开眼的东西,想截胡我们的血食!留两个人,仔细把这边给我搜干净!其他人,随我去村子!绝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坏了阴骨长老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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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纠结于这边那点模糊不清的异常,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挟着浓重的腥气,朝着山坳方向疾射而去。那年轻魔修连忙收起罗盘跟上,同时朝着林中吹了一声诡异的口哨。顿时,又有四道强弱不一的筑基期魔气,从附近不同的隐蔽处升起,紧随老者而去。原地,则留下了两道筑基期的气息,显然是被命令继续搜查这片区域。
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暂时转移,但近在咫尺的危险并未解除。
陈寻心思电转,瞬间分析了形势:苏师叔那边已然动手,必然会吸引魔修主力前去围剿,这是预料之中的牵制。但留下的这两名筑基魔修,若不能妥善解决,他们三人便无法自由行动去策应,甚至可能暴露行踪,将苏师叔他们置于更危险的腹背受敌之境。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两个尾巴,或者……将他们引开。
他看向身旁的幽影和追风,无需言语,仅以眼神和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传音,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战术已然在彼此心中成型。两名久经战阵的妖族战士眼中厉色一闪,无声点头。
就在那两名被留下的魔修——一名幽魂殿修士,一名血煞宗修士——怀着警惕与些许被“抛下”的不忿,小心翼翼再次分散开,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开始更仔细地搜查乱石堆周围时,异变骤起!
“咻!”
一道细微得几乎融入风声的破空声,自一处狭窄的石缝中猝然射出!那是一支不过三寸长短、通体乌黑、尖端泛着诡异蓝芒的骨刺,速度快如疾电,直取那名幽魂殿修士的后心要害!
幽魂殿修士虽在搜查,但魔道中人警惕性本就不低,闻听破空之声,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袍服无风自动,瞬间鼓荡起来,一面由精纯魂力凝聚而成、面目扭曲嚎叫的虚幻鬼面盾牌,于间不容发之际在他身后浮现!
“叮!”
一声清脆却沉闷的撞击声。骨刺狠狠钉在鬼面盾牌之上,蓝芒闪烁,竟腐蚀得盾牌发出“滋滋”轻响,冒出淡淡青烟。那幽魂殿修士虽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但仓促间的防御也被这刁钻狠辣的偷袭打得灵力紊乱,身形一个趔趄,向前冲了两步。
“敌袭!东北石缝!”血煞宗修士反应亦是极快,几乎在骨刺射出的同时便厉声暴喝,手中一柄血色长刀已然出鞘,刀身血光暴涨,带起一道腥风,毫不犹豫地斩向骨刺射出的那处石缝!刀风凌厉,将那片区域的空气都切割得嗤嗤作响。
然而,就在他全部注意力被石缝吸引,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他侧后方看似坚实平整的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旋风,以惊人的速度自地裂中冲出!正是风羚妖追风!他手中一对弯曲如新月、边缘锋锐无比的羚角短刃,交错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狠辣无比地直刺血煞宗修士相对薄弱的腰肋之处!
这一下偷袭,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对手心神被引、招式用老、防御最空虚的时刻!
血煞宗修士骇然变色,万万没想到偷袭者竟有两人,且配合如此默契!他狂吼一声,勉力扭转身躯,血色长刀凭借着惯性仓促回扫,试图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