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房的修复工作接近尾声。新的玻璃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残骸已被清理,只留下那架依旧覆盖着白布的旧钢琴,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矗立在焕然一新的空间中央。裴听云偶尔会站在花房门口远远望着它,却始终没有走进去,也没有掀开那块布。
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在宅邸内维持着。裴听云不再试图用规则禁锢温眠,而温眠也保持着一种有分寸的存在,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他们像两个技艺高超的乐手,在即兴演奏中,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节奏和呼吸。
裴听云开始重新触碰钢琴。
起初只是零散的音阶,不成调的片段,手指僵硬,带着明显的迟疑。他不再追求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有时一个音符弹错,他会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暴怒地推翻重来。这种“不完美”的练习,对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体验。
温眠通常会在此时,坐在琴房角落她原来的位置上,不是拉琴,只是拿着一本书阅读,或者仅仅是看着窗外。她的存在不再是一种被要求的“待命”,而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陪伴,一个安全的存在证明。
一天下午,裴听云在反复尝试一段德彪西《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中流动性极强的乐句时,总感觉无法捕捉到那种光影摇曳的神韵。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徘徊,眉头紧锁,带着熟悉的焦躁前兆。
温眠合上书,轻声开口,没有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印象派的音乐,追求的不是轮廓,是光影。或许……可以试着忘记指尖的精确落点,去感受手腕带动下,音色自然的流动与混合。”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裴听云的手指停在半空。忘记精确?这是他过去绝对无法容忍的亵渎。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用他绝对的音感和技术去证明“精确”才是唯一真理。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按照她的话去做。他放松了对手指肌肉的绝对控制,让手腕更柔软,让音符不再是孤立的颗粒,而是尝试着让它们模糊地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