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波动而略显沙哑,“那本笔记……里面是什么?”
他问的是她那本厚厚的、页面泛旧的乐谱笔记本。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她回答得模糊。但此刻,他再次问起,语气里不再有审视和掌控,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了解的好奇。
温眠擦拭琴弓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然后,她放下琴弓,走到她常坐的矮凳旁,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她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翻开了其中一页,然后走到钢琴边,将摊开的笔记本,放在了钢琴谱架上。
“是一些……感觉。”她轻声说,退后一步,给了他空间。
裴听云的目光落在那些纸页上。上面确实不是标准的五线谱,更多的是潦草的符号、线条、色彩标注,以及一些零散的、像是旋律动机的音符群,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注释:“雨后泥土的气息”、“破碎镜片里的光”、“沉默的重量”……
这不是乐谱,这是一个感官世界的地图,是她将听觉、视觉、触觉甚至嗅觉通感转化后的私人记录。充满了主观的、非逻辑的,却无比鲜活生动的意象。
裴听云怔住了。
他一直以来追求的,是绝对的、可量化的、符合理论规则的“有序音乐”。而温眠记录的,却是混沌的、感性的、流动不居的“生命本身”。
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拂过纸页上那些潦草的笔迹,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度与脉动。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了他。他一直以来试图用音乐去“控制”和“定义”的世界,在她的笔下,是以如此自由、如此丰饶、如此不受拘束的方式存在着。
“这里,”温眠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她指着一段旁边标注着“冰层下水流”的旋律片段,“是那次,你在暴雨之夜之后,第一次重新触碰斯坦威时,我听到的感觉。”
裴听云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那段简短的、由几个冰冷与流动音符交织构成的片段,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时自己内心冰封表面下,艰难涌动的情感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