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完了,陛下对他起了疑心,而且是极深的疑心。
那本账册……怎么可能出现在私炮坊密室?
还偏偏有赵猛和夏春的“签名”?他几乎立刻断定,这是陷害,一个极其高明、直击要害的陷害!
对方不仅对东宫账目了如指掌,更对悬镜司内部人员、笔迹习惯乃至办案流程都有深入研究。
这不是誉王或靖王手下那些幕僚能做到的。
这是一股隐藏在更深处的力量,精准地抓住了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点。
他最信任的刀,可能和他的儿子们勾结,动摇他的权威。
“赵猛……”夏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
不管赵猛是否真的牵扯其中,他现在都成了最烫手的山芋,是那页要命单据上无法抵赖的名字。
“赵猛现在何处?”他转身,声音已恢复冷静,却冷得像冰。
“昨日领了外勤任务,去了京畿西营,核查一批军械旧案,按计划应后日回京。”
夏冬答道。
这是悬镜司正常的公务派遣,记录清晰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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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西营……”夏江沉吟。
不够远,也不够快。
陛下既然起疑,随时可能下旨提审赵猛。
一旦赵猛被刑部或陛下的人控制,在严刑或天威之下,谁知道他会说出什么?
即便他咬死不认那单据,也会成为对方继续攻击悬镜司的活靶子。
必须立刻把赵猛从京城这个漩涡里摘出去,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问不出话的地方。
“你亲自去。”夏江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
“带我最信得过的八个人,立刻动身,前往京畿西营。
找到赵猛,不必问他任何话,立刻将他秘密押送离京。
不走官道,绕行山路,目的地……黔州。
那里有我们早年经营的一处暗桩,地僻人稀,与世隔绝。
将他囚在那里,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更不得让他离开半步。
若遇阻拦……你知道该怎么做。”
黔州,西南烟瘴之地,距离金陵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
将赵猛送到那里囚禁起来,是最快让他“消失”的办法。
活人比死人有用,也更能应对未来的变数——万一需要赵猛“翻供”或“澄清”呢?
夏冬接过手令,入手冰冷。
她明白这个命令的含义,也清楚其中的风险。
秘密羁押同僚,绕过朝廷法度,一旦泄露,就是大罪。
“义父,若陛下问起……”
“陛下若问,就说赵猛执行机密任务时失踪,悬镜司正在全力寻找。”夏江面无表情。
“找不到,就是悬镜司失职。
找到了一个‘意外身亡’的赵猛,也是悬镜司无能。
总好过找到一个活着的、可能被他人利用来攀诬悬镜司的赵猛。”
他走到夏冬面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冬儿,此事关乎悬镜司存续,亦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务必办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押送途中,给他用上‘忘忧散’,剂量控制好,让他浑浑噩噩,记不清事。”
“忘忧散”是悬镜司秘药,能损人神智,长期服用会记忆混乱,口齿不清。
“是。”夏冬不再多言,将手令贴身收好,转身就走。
脚步依旧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捏得骨节发白。
夏江独自留在室内,听着夏冬远去的脚步声。
他缓缓坐回椅中,第一次感到这个他经营了二十年、如铁桶般的悬镜司,竟然处处透着寒意。
那本不知从何而来的账册,那一页真假难辨的签名,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
打开了他和陛下之间那扇名为“信任”的厚重铁门,虽然还未完全洞开,但裂痕已生,寒气透入。
他拿起案头那枚从不离身的残月暗记铜钱,在指间用力摩挲,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是谁?到底是谁在幕后操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