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景桓面前。
明黄袍角垂落,几乎触到地面。
萧景桓能看见那双蟠龙靴的鞋尖,金线绣的龙睛在暗光里幽幽发亮。
“你近日差事办得不错。”梁帝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去吧。”
萧景桓僵住。
就……这样?
召他进宫,让他跪了半晌,问了句年纪,夸了句沈追,就让他走?
他抬起头,想从父皇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梁帝背对着窗,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深潭里浮着的两盏鬼火。
“儿臣……告退。”萧景桓磕头,起身,倒退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边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梁帝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晨光勾勒出那道瘦削的背影,龙袍上的金线折射着冰冷的光,像披了一身寒铁。
萧景桓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像遗憾,又像……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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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悬镜司。
夏江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那封密信的抄本——原件已呈给梁帝,这是他昨夜连夜誊抄的,一字不差。
纸上那些字,像活过来的毒虫,在他眼前蠕动。
门被推开,夏春闪身进来。
“义父,张老三那边……处理好了。”
夏江没抬头:“怎么说?”
“给了他五百两银票,一家五口今早已从南门出城。属下派了两个人暗中跟着,送到江南就回来。”
夏春顿了顿,“他发誓永不回京,也永不提乱葬岗半个字。”
“嗯。”夏江合上抄本,塞进怀中,“你做得干净?”
“干净。铁匣灰烬深埋三丈,现场重新填平,撒了草籽。就算有人去查,也只当是野狗刨过的旧坟。”
夏江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夏春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问:“义父,那封信……陛下信了吗?”
夏江手一顿。
信了吗?
他不知道。
梁帝砸了砚台,发了雷霆之怒,却又将信压下来,秘而不宣。
召见誉王,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帝王心术,深如海。
“信不信,不重要。”夏江缓缓道,“重要的是,陛下‘需要’这封信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悬镜司的庭院里,几个掌镜使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声。
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誉王……”他喃喃,“完了。”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
但那一刀,已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而握刀的人,是梁帝。
也是他夏江。
“春儿,”他忽然转身,“从今日起,悬镜司所有人手撤回,停止一切对誉王府的监视。
他那边递来的任何消息,一律归档封存,不必再报。”
夏春一怔:“义父,这……”
“照做。”夏江声音冷硬,“记住,从今往后,誉王的事,与悬镜司再无瓜葛。咱们……从来就没查过他。”
夏春懂了。
他深深看了义父一眼,那张脸在日光下苍老憔悴,眼底却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光。
“是。”他躬身退下。
密室里只剩夏江一人。
他从怀中重新掏出那封抄本,展开,盯着最后那行断句——“若事败”。
墨迹潦草,笔锋颤抖,像写信人写到此处,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夏江手指抚过那三个字,指尖冰凉。
事败。
是啊,败了。
二十多年前就败了。只是有些人,到今日才听见丧钟。
他将抄本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掉那些扭曲的文字,吞噬掉那个雪夜里跪求的女子,吞噬掉二十七年步步为营的算计。
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夏江闭了闭眼。
殿外,日头正烈。宫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深又长,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而养心殿里,梁帝坐在御案后,怀中贴身藏着那封密信。羊皮纸贴着皮肉,冰凉,坚硬,像块烙铁。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笔锋平稳,力道均匀,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那堆端石碎片,还静静躺着,龙睛墨玉滚在角落,幽深,死寂。
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