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冷砚碎无声 君心藏雷霆

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景桓面前。

明黄袍角垂落,几乎触到地面。

萧景桓能看见那双蟠龙靴的鞋尖,金线绣的龙睛在暗光里幽幽发亮。

“你近日差事办得不错。”梁帝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去吧。”

萧景桓僵住。

就……这样?

召他进宫,让他跪了半晌,问了句年纪,夸了句沈追,就让他走?

他抬起头,想从父皇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梁帝背对着窗,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深潭里浮着的两盏鬼火。

“儿臣……告退。”萧景桓磕头,起身,倒退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边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梁帝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晨光勾勒出那道瘦削的背影,龙袍上的金线折射着冰冷的光,像披了一身寒铁。

萧景桓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像遗憾,又像……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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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悬镜司。

夏江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那封密信的抄本——原件已呈给梁帝,这是他昨夜连夜誊抄的,一字不差。

纸上那些字,像活过来的毒虫,在他眼前蠕动。

门被推开,夏春闪身进来。

“义父,张老三那边……处理好了。”

夏江没抬头:“怎么说?”

“给了他五百两银票,一家五口今早已从南门出城。属下派了两个人暗中跟着,送到江南就回来。”

夏春顿了顿,“他发誓永不回京,也永不提乱葬岗半个字。”

“嗯。”夏江合上抄本,塞进怀中,“你做得干净?”

“干净。铁匣灰烬深埋三丈,现场重新填平,撒了草籽。就算有人去查,也只当是野狗刨过的旧坟。”

夏江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夏春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问:“义父,那封信……陛下信了吗?”

夏江手一顿。

信了吗?

他不知道。

梁帝砸了砚台,发了雷霆之怒,却又将信压下来,秘而不宣。

召见誉王,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帝王心术,深如海。

“信不信,不重要。”夏江缓缓道,“重要的是,陛下‘需要’这封信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悬镜司的庭院里,几个掌镜使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声。

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誉王……”他喃喃,“完了。”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

但那一刀,已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而握刀的人,是梁帝。

也是他夏江。

“春儿,”他忽然转身,“从今日起,悬镜司所有人手撤回,停止一切对誉王府的监视。

他那边递来的任何消息,一律归档封存,不必再报。”

夏春一怔:“义父,这……”

“照做。”夏江声音冷硬,“记住,从今往后,誉王的事,与悬镜司再无瓜葛。咱们……从来就没查过他。”

夏春懂了。

他深深看了义父一眼,那张脸在日光下苍老憔悴,眼底却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光。

“是。”他躬身退下。

密室里只剩夏江一人。

他从怀中重新掏出那封抄本,展开,盯着最后那行断句——“若事败”。

墨迹潦草,笔锋颤抖,像写信人写到此处,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夏江手指抚过那三个字,指尖冰凉。

事败。

是啊,败了。

二十多年前就败了。只是有些人,到今日才听见丧钟。

他将抄本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掉那些扭曲的文字,吞噬掉那个雪夜里跪求的女子,吞噬掉二十七年步步为营的算计。

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夏江闭了闭眼。

殿外,日头正烈。宫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深又长,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而养心殿里,梁帝坐在御案后,怀中贴身藏着那封密信。羊皮纸贴着皮肉,冰凉,坚硬,像块烙铁。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笔锋平稳,力道均匀,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那堆端石碎片,还静静躺着,龙睛墨玉滚在角落,幽深,死寂。

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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