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珠帘轻挑,秦怀谷步入雅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陈设——紫檀木案,越窑青瓷,墙角古琴,壁上悬着一幅未署名的《山居秋暝图》,笔法清隽,非俗手所能。最后,目光落在榻上的“少年”身上。
月白深衣,青玉小冠,面容精致得有些过分,但眼神清澈中带着审视,坐姿挺拔,自有贵气。虽作男装,耳垂无痕,颈项线条柔和,喉间平坦……女扮男装,且并未刻意遮掩到底,倒像是半游戏半认真的试探。
秦怀谷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拱手行礼:“在下秦谷,见过公子。”
“秦先生不必多礼。”荧玉声音刻意压低,仍带着几分清越,“冒昧相邀,实因方才见先生一子破‘沧海龙吟’,精妙绝伦,心生仰慕。在下玉英,魏国士子,性好棋艺,特请先生上来一叙,还望勿怪。”
“玉公子客气。”秦怀谷在客席坐下,姿态从容,“不过是旁观者清,偶得灵感,不敢当‘精妙’二字。”
“先生过谦了。”荧玉亲手为他斟茶,动作流畅,显然常做此事,“那局棋悬赏三十年,多少国手名士铩羽而归。先生一眼看破关窍,岂是侥幸?不知先生师承哪位高人?游学至安邑,是访友,还是观风?”
问题看似随意,却藏着试探。
秦怀谷接过茶盏,道:“墨家散人,并无固定师承。游历四方,无非增广见闻。至于安邑……天下第一强都,繁华冠绝列国,自然要来见识一番。”
“哦?”荧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先生观安邑,感觉如何?”
“巍峨壮丽,物阜民丰,确是霸主气象。”秦怀谷抿了一口茶,茶是好茶,清冽回甘,“长街车马如龙,市肆百货云集,宫阙连云,甲士精悍。魏武卒之名,天下皆知。”
荧玉点头,却又追问:“仅止于此?”
秦怀谷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玉公子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自然是真话。”
“那便恕秦某直言了。”秦怀谷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安邑之盛,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似煌煌赫赫,实则隐患已生。”
荧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其一,府库虚耗。”秦怀谷手指轻点案几,“魏国连年用兵,西拒秦,东压齐,南遏楚,北防赵。武卒虽强,供养耗费何其巨?安邑宫室年年增修,道路桥梁处处兴造,王公贵族竞相奢靡——这些钱粮,从何而来?无非加赋于民,盘剥商旅。表面繁荣之下,民力已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荧玉指尖微微收紧。
“其二,贵族奢靡成风。”秦怀谷继续道,“我入安邑三日,所见公卿车驾,无不是金玉为饰,锦缎为幔。洞香春一席酒,可抵农夫一年之食。长此以往,上行下效,国力焉能不虚?更可怕者,奢靡必生腐败,爵位可以财帛得,法令可以人情废。根基腐蚀,大厦将倾。”
“其三……”他顿了顿,“武卒骄横。”
荧玉呼吸一滞。
“魏武卒确为天下强兵。”秦怀谷缓缓道,“但强兵易骄。我闻魏国军中,将校多出贵族,士卒凭军功得爵者,往往被排挤压制。赏罚不公,则军心必怨。且武卒久胜,渐生怠惰,以为天下无敌,训练松懈,军纪涣散。昔年吴起练武卒,与士卒同衣食,分劳苦,故能横行天下。今日之武卒,可还有此气象?”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