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把木牌塞进嬴驷手里,血糊糊的手指在上面留下暗红的指印。
“拿着……”他每说一个字,血就从嘴角往外涌,“带兄弟们……活下去……杀光魏狗……”
“耿叔你别说话,我找医兵……”
“医兵……忙不过来……”老耿笑了笑,笑容很淡,“听我说……咱们什……不能散……你……当什长……”
嬴驷怔住。
“你识字……有胆……今天……杀了好几个……”老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带好他们……别……别让咱们什……没了……”
他的手垂下来。
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
嬴驷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温热的木牌。木牌上的血慢慢凝固,变成暗褐色。他肩膀的伤口在疼,大腿在疼,脸颊的划伤在疼,但所有这些疼加起来,都不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疼。
老耿死了。
那个会踹他屁股、会塞给他麦饼、会教他怎么握矛的老耿,死了。
小主,
为了救他,死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三长两短——是集结令。左翼第三什的人过来,看见这场面,沉默地开始收拾战场。他们把魏军俘虏捆成一串,把战死的秦军尸体搬到一起,用草席盖住脸。
一个第三什的什长走过来,拍拍嬴驷肩膀:“节哀。仗还没打完。”
嬴驷没动。
他盯着老耿的脸,盯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三个月前在栎阳宫,他见过的死人也不少——有触怒父王被杖毙的宦官,有宫斗失败被赐死的嫔妃,有行刺未遂被车裂的刺客。但那些死亡离他很远,像戏台上的表演。
老耿的死不一样。
血是热的,身体是温的,呼吸是刚刚才停的。
这个人是为他死的。
“秦庶!”第三什的什长提高声音,“听见集结令没有?带上你们什还活着的人,跟我走!前面还有魏狗要清!”
嬴驷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他站稳了。他弯腰,从老耿腰间解下那面坑坑洼洼的盾牌,背在自己背上。盾很沉,上面还有未干的血。
他转身,看向还活着的四个士卒。四个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期待。
嬴驷举起那块木牌。
“丁三营第七什,”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还活着的,报数。”
短暂的沉默。
“一。”
“二。”
“……三。”
“四。”
四个人。
加上他,五个。
“我叫秦庶。”嬴驷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老耿把什长交给我。现在起,我带着你们。活,一起活。死,一起死。听明白没有?”
四个人对视一眼,点头。
“拿好兵器。”嬴驷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跟紧我。咱们什,不能散。”
他转身,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背上的盾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上面老耿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落在他走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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