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八十多个魏军俘虏被捆成一串,蹲在地上,头深深埋着。他们中间,公子卯靠坐在岩壁下,金甲上全是血和泥,左腿和腹部各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走过来的章蟜。
两个秦军士卒正要上前捆他。
“等等。”章蟜下马,走到公子卯面前。
四目相对。
三个月前在鹰嘴涧,也是这样的对视。只不过那时公子卯是站着的,章蟜的剑抵着他咽喉。现在,公子卯坐着,站都站不起来。
“又见面了。”章蟜说。
公子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咳出一口血。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金甲上。
“给他止血。”章蟜对身后的医兵说,“别让他死了。这个人,要活着押回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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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兵上前,剪开公子卯的甲胄,处理伤口。箭头扎得很深,拔出来时带出一股黑血。公子卯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章蟜转身,不再看他。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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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外五里,魏军大营。
庞涓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帐外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冲锋的呐喊,没有箭矢的呼啸,没有垂死的惨叫。
谷里的声音,在一个时辰前就彻底停了。
死寂。
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将军。”龙贾走进来,声音嘶哑,“谷里……没声音了。”
庞涓没抬头:“知道了。”
“咱们的斥候从南坡绕过去看了。”龙贾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谷底……全是尸体。秦军正在打扫战场。公子卯将军的将旗……倒了。”
庞涓握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在帛布上洇开一团墨迹,像一滴黑色的血。
“具体伤亡?”他问,声音很平静。
“……五万人,逃回来的不到八百。其中武卒……两万武卒,逃回来的……一百二十七人。”
一百二十七人。
两万武卒,逃回来一百二十七人。
庞涓闭上眼睛。
帐内死寂。只有油灯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个灯花。
良久,庞涓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雕阴山的方向,能看见零星的火光——是秦军在举火清理战场。火光星星点点,像鬼火。
“传令。”庞涓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全军后撤二十里,到洛水东岸扎营。告诉各营主将,轻装简从,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伤兵集中护送,战死者……就地掩埋。”
龙贾愣住:“将军,咱们不……”
“不打了。”庞涓打断他,“今天打不了,明天也打不了。秦军占据地利,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咱们强攻,除了多死几万人,没有任何用处。”
他顿了顿,看向雕阴山的方向。
“但战争还没结束。”
龙贾看着他的侧脸。夜色里,庞涓的脸像石刻的雕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一跳一跳。
“撤兵不是认输。”庞涓继续说,“是重新集结,重新谋划。秦军赢了一场,但河西还在我们手里,洛水天险还在我们手里。十五万大军还在。”
他转身,走回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