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步。
“放!”
十具弩,三十支箭,像一群毒蜂扑向车队。
目标不是护卫——是牛。
箭矢大部分射中拉车的牛。牛吃痛,嘶鸣着乱窜,车队瞬间乱成一团。护卫的魏军慌忙组织防御,盾牌竖起,弩手瞄准箭矢射来的方向。
但嬴驷已经带人转移了。
他们从灌木丛后撤,翻身上马——马是提前藏好的,每人两匹,一匹作战用,一匹换乘。十个人,二十匹马,像一阵风卷过荒野。
魏军骑兵追上来,大约五十骑。
嬴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他勒转马头,不再逃跑,反而带着手下迎了上去。
距离三十步时,第二轮弩箭射出。
这次射的是人。
追在最前的魏军骑兵倒下七八个,队形一滞。嬴驷已经抽出环首刀,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杀!”
十对五十,人数劣势。
但秦军骑兵有甲——轻便的皮甲,要害处镶铁片。魏军骑兵多数只有布甲,少数有皮甲,还是十年前的旧款。
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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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驷挥刀劈开一个魏军骑兵的脖颈,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反手又是一刀,砍在另一个魏军骑兵的臂膀上。刀锋卡在骨缝里,他弃刀,从马鞍侧抽出备用短刀,捅进对方的肋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等他拔出刀时,周围的魏军骑兵已经倒下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调头就跑。
“追!”嬴驷勒马。
十个人追着二十多个败兵,一路砍杀。直到魏军大营方向传来援军的号角,他们才停下。
清点人数,十个人都在,只有两人轻伤。而地上躺着的魏军骑兵,有三十七具尸体。
栓子喘着粗气,脸上又是血又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什长,咱们……咱们赢了!”
嬴驷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魏军大营升起的滚滚烟尘。
那不是炊烟,是警讯的狼烟。
“走。”他调转马头,“去下一个点。”
十个人,二十匹马,消失在荒野尽头。
身后,魏军粮车队还在混乱中,牛车翻倒,粮食撒了一地。护卫的士卒忙着灭火——刚才的箭矢里夹杂了火箭,三辆粮车烧了起来。
浓烟升上天空,像一面黑色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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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水北端。
王贲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水没到大腿。身后,三万秦军步卒正在渡河——没有船,没有桥,就靠两条腿,涉水而过。
河水冰冷刺骨,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甲胄用油布包好顶在头上,弩和箭囊挂在脖子上,刀插在腰带里。
对岸有魏军的哨站,但已经被先遣队清理了。三十几个魏军尸体倒在河滩上,血渗进沙土,很快被河水冲淡。
王贲第一个登上东岸。
他甩了甩腿上的水,解开油布,开始穿戴甲胄。铁片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脆。一个亲兵递来弩和箭囊,他检查了一下弩弦,干燥,紧绷,状态很好。
三万士卒陆续上岸。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大声喧哗。所有人都默默穿戴甲胄,检查武器,然后在军官的手势下集结成队。
王贲看着这支沉默的军队。
十一个月的磨砺,让这些秦卒变了样。皮肤黝黑粗糙,手上长满老茧,眼睛锐利如鹰,动作干脆利落。他们不再是刚从关中征召来的农夫,而是真正的战士。
“将军,集结完毕。”一个都尉低声汇报。
王贲点头,翻身上马。
马也是涉水过来的,浑身湿透,但精神抖擞。
“目标,”他举起马鞭,指向东南方向,“汾水渡口。六十里路,天亮前必须赶到。”
“诺!”
三万人的队伍开拔。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潜入魏军后方,直插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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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是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趴在案上睡着了——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终究撑不住了。醒来时,天还没亮,帐外一片漆黑,但营地里已经骚动起来。
“将军!”龙贾冲进营帐,脸色煞白,“北线急报!秦军渡河了!”
庞涓猛地站起:“多少人?在哪渡的?”
“北端,雕阴山以北三十里。兵力不详,但斥候说至少两万。渡河后直插东南方向,目标……目标可能是汾水渡口!”
营帐里死寂。
庞涓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汾水渡口。
那是魏军退回河东的唯一通道。粮草从那里运过来,伤员从那里送回去,信使从那里往来安邑。如果被切断……
“传令!”他声音嘶哑,“第五营、第七营、第九营,即刻北上拦截!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汾水!”
“将军,这三营调走,正面防线就空虚了!万一秦军主力渡河……”
“顾不上了!”庞涓一拳砸在案上,“后路若断,十五万人全得死在这里!快去!”
龙贾冲出营帐。
庞涓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找到汾水渡口的位置。从秦军渡河点到那里,大约六十里。魏军的三个营从驻地出发,也是六十里。
赛跑。
谁先到,谁就赢。
帐外传来号角声,急促,尖锐,是紧急调动的信号。紧接着是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整个大营像被捅破的蚁穴,瞬间沸腾。
庞涓抓起剑,冲出营帐。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营地里,士卒们正在集结,军官在嘶吼,战马在嘶鸣。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慌。
十一个月的煎熬,已经磨掉了这支军队的锐气。现在,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发恐慌。
“稳住!”庞涓翻身上马,抽出剑,“各营按序列集结!乱阵者斩!”
他的亲卫队四处奔驰,接连砍倒几个乱跑的士卒。血腥味弥漫开来,混乱稍稍平息,但恐慌像瘟疫,已经种下了。
北方的天空,升起三股狼烟。
那是秦军的位置。
庞涓看着那狼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随吴起出征。那时候的魏军,闻战则喜,见敌则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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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汾水渡口丢了,这十五万魏军,恐怕没几个能活着回到河东。
“将军!”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西岸秦军有动静!大量船只集结,看样子要渡河了!”
庞涓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洛水西岸。
晨雾中,隐约能看见秦军的黑色旗帜在移动。河面上,无数船只正在集结,密密麻麻,像一群准备扑食的秃鹫。
前后夹击。
这是阳谋。
他要么分兵救汾水,正面防线空虚,秦军主力渡河,将他击溃在洛水东岸。
要么不分兵,死守防线,后路被断,粮草耗尽,十五万人饿死在荒野。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庞涓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怎么办?”周围的将领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绝望。
良久,庞涓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传令。”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全军……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