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不依不饶。
嬴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他勒住马,转身,举起弩。
一百骑兵同时转身,举弩。
距离七十步——已经超出蹶张弩的最佳射程。但嬴驷不在乎。
“放!”
第三轮箭雨。这次准头差了很多,只有十几支箭命中。但追在最前的魏军骑兵还是倒了七八个,队形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嬴驷已经带人跑远了。
城北方向,冲天的火光烧了起来。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那是粮仓的位置。
嬴驷笑了。
他知道,李信也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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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水西岸,秦军大营。
营寨已经立起来了。没有深沟高垒,没有层层防御,就是一道简单的木栅栏,栅栏外挖了一条浅壕。营内,帐篷整齐排列,弩车摆在营门两侧,士卒们正在吃饭——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飘着几片菜叶的汤。
章蟜坐在中军帐里,看着沙盘。
沙盘是现做的,用泥土堆出汾水两岸的地形。代表魏军的小红旗插在东岸,代表秦军的小黑旗插在西岸。两军距离,十里。
“将军,”亲兵进来禀报,“龙贾派使者来了。”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魏国官服,举止得体,但眼神倨傲。他走进营帐,也不行礼,直接开口:“章将军,龙贾将军让我带句话——现在退兵,退回河西,魏国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执意留在河东,明日日出,三万魏武卒将踏平贵军营寨。”
章蟜没抬头,还在看沙盘。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回去告诉龙贾,”章蟜终于抬起头,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秦军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他要打,我奉陪。明日日出,我就在营前等他。”
使者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章蟜已经挥手:“送客。”
亲兵把使者“请”了出去。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章蟜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烧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像血,映在汾水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红色。对岸魏军营寨里,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
明天,这里要流血了。
很多血。
“将军,”一个都尉走过来,低声说,“新式器械已经布置好了。五十架‘猛火油柜’藏在营栅后,用草席盖着。两百具‘蹶张连发弩’配给了最精锐的弩手,每人备箭六十支。”
章蟜点点头。
“蹶张连发弩”,天工院最新赶制的杀器。弩身短小,便于骑兵携带,但威力不减,连发设计更是颠覆了传统弩箭装填慢的缺陷。
“猛火油柜”,则是从巴蜀运来的秘密武器。铜铸的柜子,内储猛火油(石油),以皮囊鼓风,喷出的火龙能烧二十步远,沾身即燃,水泼不灭。
这两样东西,河西之战时还没量产。现在,是第一次大规模用在战场上。
“告诉士卒,”章蟜说,“今夜饱食,早些休息。明日之战,不要慌,不要乱。魏武卒也是人,挨了箭会死,着了火会叫。我们手里的家伙,比他们的好。”
都尉咧嘴笑了:“明白!”
夜色渐渐深了。
秦军营地里,灯火次第熄灭。士卒们裹着毛毯,抱着弩,和衣而卧。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磨牙声。
章蟜没有睡。他站在营门前,看着对岸魏军营寨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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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子落到人间。三万魏武卒,魏国最后的精锐。明天,这些人会排着整齐的方阵,踏着鼓点,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压向这座简陋的营寨。
他能挡住吗?
不知道。
但他必须挡。
因为身后是黄河,是秦国,是二十年来变法积攒的一切。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夜风吹过,带着汾水的水腥味,和远处魏军营寨飘来的马粪味。
章蟜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他也要睡了。
明天,还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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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分,战鼓响了。
不是秦军的鼓,是魏军的。鼓声沉闷,厚重,像巨人踩踏大地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汾水河面都泛起涟漪。
魏军营门大开。
黑色的洪流涌了出来。
先是步兵。魏武卒重甲步兵,全身铁甲,只露眼睛。左手持一人高的大盾,右手持丈二长矛,腰间挂剑,背插短戟。步伐整齐,踩在地上,轰,轰,轰,像一座移动的山。
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五千人。盾牌挨着盾牌,长矛架在盾牌上,矛尖向前,密密麻麻,像一片金属的丛林。
方阵之后,是弩兵。轻甲,持强弩,箭囊鼓胀。再之后,是骑兵。重甲骑兵,人马俱甲,只露马眼,手里的长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龙贾没有亲自出阵。他站在营寨的了望塔上,看着对岸秦军营寨。营寨很安静,安静得反常。没有鼓声,没有号角,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那面黑色的秦字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装神弄鬼。”龙贾冷哼一声,举起令旗,“弩兵,前出五十步,齐射三轮。压住阵脚,步兵随后推进。”
令旗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