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将军,李将军,求战之心,勇气可嘉。
然,老夫有一问,我军自张掖而出,破河源,定木昆,如今又下碎叶,千里转战。
将士们纵是铁打的身躯,可还提得动刀,拉得开弓?弦绷得太紧,易断啊。”
他顿了顿,不给苏、李二人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此其一。
其二,张掖、河源、木昆、碎叶,此四城新附,民心如同惊弓之鸟,秩序初定,如同刚栽下的树苗,根须尚未扎入泥土。
我军主力若此时骤然西去,后方空虚,一旦这些地方有豪强或是西突厥残部伺机作乱,如之奈何?
届时我军前有坚城,后有乱起,粮道若被切断,则进退维谷,危如累卵!”
魏征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碎叶城虽因秦…秦小先生之故得以保全,但城中积弊甚多,民生凋敝,非一日可复。
此四城之地,乃我军根基,根基不稳,贸然出击,乃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老夫以为,当下之要务,非是急于求战,而是应以稳固为主,抚慰百姓,恢复生产,厉兵秣马,积草屯粮。
待后方真正无忧,将士们疲乏尽去,再图怛罗斯,方是万全之策!”
“魏公!”苏定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焦躁,“战机稍纵即逝!
岂能因将士些许疲惫与后方那些繁琐政务,便贻误大局?
西突厥岂会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我们休养生息,稳固根基?
待他重整旗鼓,这碎叶城,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四城,恐永无宁日!届时再战,代价更大!”
魏征面色沉静,但话语却寸步不让:“苏将军!老夫并非怯战!军事之道,岂是只有猛冲猛打一途?
稳固后方,保障粮道,安抚民心,这些看似琐碎之事,皆是取胜之基,是支撑大军前行的筋骨!
将军只知一鼓作气,可曾想过,若我军顿兵于怛罗斯坚城之下,一月不下,两月不下,久攻不克,士气必然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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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若后方四城因治理不善而生乱,粮草不继,军心浮动,将军又当如何?难道要弃了怛罗斯,回师救火吗?”
“魏公岂可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李道玄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大唐府兵之精锐,天下何人能挡?岂是那些西域杂胡可比?
怛罗斯城再坚,能坚过前朝之洛阳?坚过当今之长安?以大帅之能,我军将士之勇,必可一鼓而下!”
“李将军!打仗非是市井斗殴,光凭血气之勇!”魏征的声音也严厉起来。
“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当通盘考量!一味贪功冒进,乃是取祸之道!”
厅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主张急进与主张缓行的双方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高,面红耳赤。
苏定方、李道玄认为魏征过于保守,畏首畏尾,徒耗战机;魏征则觉得苏、李二人有勇无谋,只图一时痛快,不顾全军安危。
争论的焦点,从是否进攻,渐渐蔓延到对彼此能力和判断的质疑边缘。
薛礼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理解苏定方等人渴望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心情,那是锐气,是锋芒;他也完全明白魏征的担忧,那是老成,是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