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忘恩负义

城上呼延守用面色灰白,胸中如烈焰翻腾。

这些话,呼延庆早已言过;这些旧事,他心中一桩一件,俱是实情。此刻只消一句“是”,便可母子相拥、骨肉重合。

可他不敢。

城头之上,萧国律目光如刃,寒意逼背。他若开口,便是自断生路;他若松口,便是满盘皆输。

沉默良久,呼延守用终于强压心神,厉声喝道:

“贫妇!休得在此胡言惑众!本官不识你等,速速退下!”

此言如雷,王秀英身形一晃,几欲倾倒。

“你……叫我退下?”

她仰天一叹,声如裂帛:

“你忘了王家上下为你惨死多少人?我兄长、嫂子、侄儿,皆因你而亡!我父白首逃难,流落他乡,而你却在此高坐城头,披红戴紫,如今竟唤我退下?”

她泪中带恨,声声如鞭:

“你怕公主,怕王爷,不敢认我也罢!可你亲生骨肉,你也不认?那是你的血脉,是呼门唯一的香火!你真能铁了心,看着他立在你眼前,却连一句父子也不敢应?”

呼延守用牙关一咬,冷声断喝:

“住口!我无妻,更无子,何来相认!”

此言出口,王秀英如被抽去魂魄,泪涌如泉:

“好……好一个呼门忠烈之后,竟养出你这般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人!”

她话未说完,身子一软,几欲昏厥。崔桂荣急忙上前扶住,拍背顺气,随即抬头冷声道:

“姐姐且歇,我来问他。”

她仰面望城,声中带怒:

“呼延守用,你还认得我么?”

城上那人冷目相视:

“你又是何人?”

崔桂荣冷笑一声,泪水滚落:

“我便知你如此。我是崔桂荣!”

呼延平在旁再也忍不住,怒声吼道:

“这是我娘!你总该识得了吧!”

崔桂荣抬手止住儿子,直视城头,语声低沉却字字带血:

“当年你落难逃亡,我崔家不顾门户,将我嫁你。新婚未久,你一去无踪。我怀着你留下的骨血,藏身山洞,忍饥受冻,护子成人。他学艺成才,心存忠义,今日随我来寻父,你却装作不识一人,连儿子的名字也不敢听?”

呼延守用心如刀绞,却仍狠心一拂袖:

“胡言乱语!速速退去!本官不欲再听!”

崔桂荣身子一震,目光彻冷:“我明白了……你是真不愿认我们母子了。”

呼延守用冷声道:

“你等冒认皇亲,罪当严惩!”

崔桂荣咬牙道:

“天下若有不知廉耻之妇,千里来寻夫者必是!可我等不是为利而来,是为情,是为义,是为孩子寻根!”

呼延平接口怒道:

“正是!哪有不是亲爹,偏要认假爹的道理!”

呼延庆低声断喝:

“住口!”

呼延平咬牙退后:“……不说了。”

崔桂荣抬头望城,泪中含恨,语声颤抖:

“呼延守用,你欺我母子至此,已无回头之路。罢了——人活百年,终归一死。你说我是冒认,那我便叫你看看,我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她怒火攻心,性如烈焰,忽然撩起裙袂,披发蒙头,直奔吊桥边青石巨柱而去,竟欲以死明志!

此举惊裂人心。

呼延平魂飞魄散,疾如奔雷,猛然扑上,一把将母亲死死抱住:

“娘!莫要寻死!他不要你,我还要!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崔桂荣嘶声痛哭:

“孩儿……放手!我心已死,再无牵挂!”

呼延平泪落如雨,双臂死死箍住母亲,声嘶力竭:

“娘!万万不可!你若殒命于此,孩儿便拼却这条性命,也要讨回这笔血债!”

崔桂荣怒火攻心,胸臆翻涌,忽觉天旋地转,只觉喉间一紧,低低一声闷响,人已昏厥过去。呼延平大惊失色,急忙将母亲抱起,转交王秀英照看。王氏神色慌乱,却仍强自镇定,连忙取出随身香囊,又以冷水拭面,低声呼唤,不敢稍歇。

呼延平回身望向城头,双目赤红,怒意冲天,仰天厉喝:

“呼延守用!你这昧心负义之徒,速速下来!今日不将你打得叩首称父,誓不为人!”

城楼之上,呼延守用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心中却翻江倒海,暗自恼恨不已:“崔桂荣啊崔桂荣,你怎生给我生出这般鲁直之子!”

话虽如此,胸中却隐隐作痛,愧恨交织,偏又无从开口。

未及他应对,呼延庆已趋前一步,按住弟弟肩头,低声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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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不可妄动。此事自有章法,今日若动刀兵,便是自毁大局。快,将母亲送回营中调养,且容我筹算。”

呼延平虽满腔怒火,终究被兄长所制,只得强压悲愤,与呼延庆一同,将两位夫人扶入车中,缓缓回营。

护城河畔,寒风如刃,旌旗猎猎。呼延守用立于城头,目送车马渐远,胸口那口浊气方才稍缓,正欲转身退入城中——

忽然!

一声断喝,如雷霆裂空,自河岸对面轰然炸起:

“呔!孩儿们尽数退开!老娘到此!”

声落之际,天地俱震,城下城上,无不侧目。

呼延守用循声望去,只见对岸尘烟翻滚,一骑猛然勒停。那马形若花斑猛豹,筋骨遒劲。马上之人翻身而下,身披金甲,头戴金盔,面色赤如丹砂,发若朱火,两鬓飞扬,神威逼人。其手中一柄钢叉寒光吞吐,耳垂双钳,铿然作响——

正是钢叉山女将,铁叶梅!

呼延守用心头猛震,恍若冰水浇顶:

“她……她也来了!”

刹那间,往事如潮,尽数涌上心头。

当年仓皇逃命,被官军围困于荒岭之间,命悬一线;正是铁叶梅纵马杀出,钢叉翻飞,血溅山道,硬生生为他劈开生路。其父识得呼门血脉,不计生死,收留于寨,更将女儿许配于他。

彼时他心存嫌隙,嫌其貌拙性烈,然拗不过老寨主一番苦心,终究成婚。成亲之后,叶梅为人直爽,心无旁骛,将一身枪法、骑战之技尽数相授。若非她倾囊相付,自己又怎能熬过数载血战,立足幽州?

念及此处,呼延守用只觉喉间发紧,羞惭、惧怕、悔恨,交错翻腾,竟一时立于城头,不敢动弹。

此刻,呼延平奔至铁叶梅身前,低声道:

“娘,城头那人,便是呼延守用。他不认我等,你看此事当如何?”

铁叶梅双目如火,冷笑一声,声寒如铁:

“无妨。你且退开。”

她抬眼直视城楼,钢叉微顿地面,铿然作响:

“待我来会一会这忘恩负义之徒,看他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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