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红玉惊觉,回身就要躲避,右手一抬试图抵挡,身形却慢了一步。李治平转腕一扯,将她衣襟紧紧拽住,脚下一绊,便将她压倒在尘土之中。
她本是能手,但此刻黑夜惊慌、毫无防备,身子一倒便被压住,心知不妙,嘶声大喊:“救命!”
李治平如恶狼扑食,按住她双肩,低声咬牙:“别费力气了,这深山破庙,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供桌底下的杨文举,早已怒火攻心。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一字不漏,目光渐冷如霜:“这万红玉虽为敌营之人,却并无恶意。李治平此等行径,已非人类所为。”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钻出桌下,寒光一闪,宝剑出鞘。
“呛啷!”剑光如霜,破空而至。
李治平猝不及防,只觉背后一凉,顿时鲜血喷涌。“唉哟!”一声惨叫,他踉跄数步,捂着伤口,“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庙中重归寂静,唯余风吹破瓦之声。
万红玉浑身无力,软瘫在地,连起身都觉艰难。杨文举走上前,冷冷一瞥那尸首,弯腰以靴底擦净剑身,将宝剑收鞘,转身立于一旁,背手说道:
“万红玉,你睁眼看看李治平已死。”
那熟悉的声音如惊雷劈入耳中,万红玉猛然睁眼,眼前之人分明就是那日上洪山为她叩头的“李治平”!
她“噌”地一下起身,手已搭上佩剑剑柄,面上杀意陡起。
杨文举却坦然道:“你拔剑也无妨,我不会与你交手。但你且先看看他那才是真正的李治平。”
万红玉神色一滞,低头望去,灯光下那人死状狰狞,正是方才意欲加害于她之人。
“他……他怎么死的?”她轻声问。
“我杀的。”杨文举答得平静。
“他方才所说的,句句属实。我奉师命下山,寻母归宗。误入上洪山,遇李广强留,命我假扮李治平,前去相亲。我见此可为内应,便应允下来。”
“你爹爹面前叩头之人,是我。眼下庙中想行不轨之人,才是真李治平。离洪山后,我回寿州途中救出我兄长文广,再战之时,被你暗器所伤,双目一时失明,只得避雨于此。未料,再见于此。”
杨文举整了整衣襟,眼神冷静,望向不远处仍有惊魂未定之色的万红玉,语气沉稳而坚决:“小姐,南唐李氏父子,明是请援,实则设局。你父女情真意切,却落得今日局中之人,岂非叫人寒心?李治平趁人之危,行此禽兽之事,非人子也。我杨文举虽与小姐阵前为敌,然见此情景,断不能坐视不理。拔剑救人,不过人伦本分,无关私情。你我各为其主,此间情分一了,往后若仍于战阵相逢,杨某也自当恪守军令,不容私情误国。若小姐肯劝令尊归国避祸,脱身南唐,是保全之策;若执意助唐为虐,那便只好兵戎相见,生死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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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望向殿门之外的天光已露,低声道:“天已放亮,庙中多有不便,杨某告辞。”
语罢,转身迈步欲行。
“将军,请留步。”万红玉忽地出声,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又有几分坚定。
杨文举止步,回头望她一眼,神情淡然:“小姐还有何话吩咐?”
这一刻,万红玉心头翻涌难平。方才听杨文举一番话,才觉一夜惊变如梦初醒。她暗自思忖:这位将军说得不差,南唐李氏请我父女共谋大事,却背后设陷,假人相亲,诱我上钩;若非他出手,自己此刻只怕早已毁于一旦。再说李治平之死,若叫李青得知,又怎肯轻饶我父女?思来想去,此事非但不该怨杨文举,反而该感其恩德。
想到此处,她轻抬衣袖,正容说道:“杨将军,红玉方才惊乱,未曾致谢,实属失礼。将军仗义出手,救我于难,万红玉铭感于心。”
她话锋微转,语调冷静中带着一丝愤慨:“我与将军在前敌交锋,只因各为其主,本无私怨。谁料南唐李家不仁不义,既欺我父女,又妄图强婚,如此行径,叫人寒心。红玉已决意脱离南唐,归顺大宋。”
此言一出,杨文举眸中一亮,顿生欣慰之色,拱手道:“若小姐真心归降,大宋自当张臂以迎,穆元帅得知,也必欣然。”
“将军,我还有一事相商。”
“但讲无妨。”
“李治平之死,虽因他自取其辱,但毕竟死于庙中。我与你又共处一夜,此事传出,恐遭非议。红玉不愿因一己之过,污将军之名。故愿……愿献关归宋之后,嫁与将军,以绝世人口舌。”
杨文举闻言,面色微变,沉声道:“小姐心意杨某感佩,只是军中临阵娶妻,乃违军纪,非同小可。此事须禀明我母帅穆夫人,方可定夺。”
万红玉拱手而立,目光笃定:“将军,你可先返军营请示元帅。我自返关内劝父归宋。待你至上洪山城下讨阵,若得你母首肯,我自开城迎驾。”
“好!”杨文举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二人说定之事,便合力将李治平的尸体裹布,拖至庙后山涧,沉入谷底。尸落崖深,声息全无。
各自翻身上马,一人西归宋营,一人东返上洪山。
万红玉归至上洪山,守城兵将一见小姐归来,急忙开门。她策马直入帅堂参见父亲万寿。
万寿昨夜忧心如焚,灯下未眠。见女儿无恙归来,大喜过望,急问道:“儿呀,你一宿未归,可叫为父心焦。你去了哪里?”
“爹,女儿已有要事相告,帅堂不便细言,烦请移步书房。”
万寿闻言略带疑色,却仍随她入内。
至书房后,万红玉命心腹万安守门,谢绝旁人。待房门掩上,她返身跪地,泪下如雨。
“儿啊,你这是为何?可是受人欺辱了?”万寿快步上前,惊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