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又一想,光靠高增一面之词,未免偏颇。要真想搞明白,就得去青云庵找那老道姑问个清楚。若是庵中根本无此人,或那道姑说得与高增不一样,那便是高增故意欺我,我绝不饶他;可若两人说法相符……他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军士快步入帐,拱手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备马。”
“殿下深夜欲往何处?”
“山外巡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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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军士应声退下。
不多时,战马牵至帐外。李治英披上外袍,出帐翻身上马,策马沿山道而行。山风猎猎,草木低伏,月光洒在铠甲上,映出一片冷色。他心中烦乱,马蹄声声如擂鼓,直踏在心头。
片刻后,他抵达青云庵。下马拴缰,走至门前,举手叩门。
“里边有人吗?”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苍老女声:“无量佛,谁在外面?”
“路过此处,讨杯水喝。”
“稍等。”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位年迈女道姑,六十开外,身穿灰布道袍,面容慈和。
“无量天尊,施主请进。”她拱手作礼。
李治英入内落座,老道姑转身沏茶,亲自端上,又在他对面坐下。她一边看着李治英,一边暗自沉思:这面孔……为何如此熟悉?
李治英被她盯得心中不安,皱眉问道:“老师父,法号如何称呼?”
“贫道青云。”
她看了看他,又问:“施主可是大宋的将官?”
李治英暗自盘算:若说我是南唐人,她未必肯说实话。于是点头道:“是。”
老道姑微微颔首:“昨夜有一位白马银枪的宋将来我庵里,可认识?”
“认识。他与我同属穆元帅麾下。他回营后说你提起高增之子被李广抢走,是否当真?”
老道姑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正是。那年李广强夺婴孩,临走还踢了我一脚,我至今腿骨隐痛。那孩子是狄玉兰之子,她拼命追赶,却再无音讯,生死未卜,实在可怜。”
李治英听得此言,心头顿时一震,像是有人骤然推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他盯着眼前的老道姑,眉头紧蹙,语气低沉而凝重:“李广……他有几位夫人?”
老道姑抿了口茶,微微垂眸,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斟酌,片刻方道:“三房。正经成亲过门的,三位。”
李治英目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那三房夫人……可曾诞下子嗣?”
老道姑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冷意:“一个都没有。李广曾亲口说过,自成家以来,三房夫人俱都未曾有孕。非是没盼头,而是天意弄人。”
帐中一阵沉默,火光在案上跳动,映出李治英脸上的阴影。他轻轻吸了口气,又问:“连个闺女都没有?”
老道姑抬眼望向他,眼中透出几分沉痛与坚定:“连女儿也无。李广膝下空空,此事非一日传言。”
李治英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沿一圈圈划过。他整个人似被浓雾罩住,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此说来,那位被他养在膝下、视若掌上明珠的‘儿子’,其实是……从高增那儿,夺来的?”
老道姑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望着他那张逐渐凝重的面庞,缓缓点头,语声低缓却笃定:“正是如此。那年……孩子还在襁褓之中,他娘狄玉兰死命追赶,衣衫尽血,也没能夺回来。从此,一别两命,一家骨肉天各一方。”
李治英听得此言,心中陡然一紧,面上却不显声色。他一念转过,便试探着问道:“老师父,当年狄玉兰之子,你可常与照拂?”
那青云道姑轻轻点头,神色温和,道:“何止照拂?那母子二人栖身我庵中时,贫道与他们同榻而卧,寒暑相随。那孩儿自小顽皮,我这道袍上,亦不知被他尿湿了多少回。”
李治英低首不语,半晌方抬头问道:“既然如此,想必老师父对那孩子身上之异象,应记得清楚。”
此言虽平,实则心绪波涛翻滚。盖因他自幼背上生有一根黄毛,约半寸长,色泽红黄交映,极为显目。江湖之中,皆因此号之曰“金毛虎”。此事极隐,若眼前道姑能言明此象,便再无他辩之地。
老道姑闻言,略作沉吟,忽而目露光色,道:“你且稍待,我细细思量……唔,是了。我记得,那孩子方才满月时,贫道替他拭体,便见他背脊之上,正中处生有一根红黄之毛,直挺而立,约有半寸,世所罕见。我当时尚曾告知狄玉兰,此为‘贵人之相’,将来必不凡俗。”
李治英闻言,心头一跳,指节微紧。老道姑所言,与他情状无有一丝偏差。他强自按捺心绪,复问一句:“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特征?”
青云道姑眉头微皱,神情凝重,片刻后缓缓道来:“还记得,那孩子左足脚心,生有一痣,紫色而形若莲花。彼时贫道曾戏称,此痣若印,日后当有大造化。那痣位于足心偏内,一望可辨。”
此言一出,李治英仿佛被雷击顶门。那痣,他自知有之,自小便被李广严嘱,不许旁人观之。其状、其色、其处,皆与老道姑所言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