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然靠近,伏身门侧窥探,只见厅内灯烛交辉,金碧辉煌。片刻不动,他屏息凝神,辨清方向后,飞身跃起,攀墙而上,又如落叶无声般落入院中。
院内正厅里,一众西夏将校分列两侧,中间设酒席十数案,座上高坐者,正是双枪大将狄难抚。众人争相劝酒,几位猛将已饮得面红耳赤,手舞足蹈,一人端着大碗上前道:
“狄将军,您今日威震疆场,谁能敌得过?明日若您活擒穆桂英,咱兄弟再设三日庆功!”
狄难抚拱手微笑,起身推辞:“酒我已够多,今日就此打住。”
“不可!您若不饮此杯,岂不看轻了兄弟情谊?”
他略一沉吟,终难却盛情,仰脖饮尽,豪气顿生:“那好,明日疆场,再建奇功!”
众人呼应一片,席间喧闹良久,直至更鼓二响,方才东倒西歪,扶墙而散。
狄难抚吩咐:“掌灯者来,送我回房。”
随行军士举灯前导,穿院而入。曾奎悄然尾随,等狄难抚进了卧房,灯光亮起,门栓落下。屋外复归宁静。
曾奎绕到窗前,轻指破纸,用唾洇透,再以木匠单吊线之法撕出一线视角,俯身而观。屋内,狄难抚已卸甲坐于床头,面色略显倦色,双枪竖立床侧。他自语道:
“今日之胜,全凭此对宝枪。师父当年请遍名匠,方得此兵,锋芒寒光逼人,焉有敌手?此事,千万不能让师父知晓——他若知我擅离命门,必有责难。”
言罢,他轻抚双枪,神色沉醉,随后摘盔卸带,吹灯就寝。
曾奎目睹至此,暗自欢喜:“好,好,好。你睡得正香,也正是我下手之时。”他蹲守片刻,听见屋内鼾声如雷,确认狄难抚熟睡无疑,遂步至门前,从靴筒抽出一柄牛耳尖刀,插入门缝轻轻一撬,“咯楞”一声轻响,门闩拨开。
他缓步入内,室内昏暗,仅有窗外微光照入。他凝神适目,见狄难抚仰卧床上,靴未脱甲未卸,双枪立于榻侧,如同猛兽偃卧。
曾奎心道:“原想只偷兵刃回营,如今既得机会,何不趁其熟睡之际,一击毙命,绝后患!”
念至此,他缓缓抽出腰间浑铁点钢镬,双手握柄,高抬腿,蹑足而前。
然就在他即将出手之际,床上狄难抚忽地一翻身,猛然间抬腿一扫,正中曾奎腹部!
曾奎被一脚踹得倒飞数尺,撞翻椅几,仰面落地。
狄难抚暴喝而起,如鲸跃床,一手扯起双枪:“鼠辈!当我真睡着不成?拿命来!”
他双枪挥舞,寒光凛冽,正待前刺,曾奎却早已就地一滚,矫捷如电,跃出屋外。
狄难抚追出数步,猛然顿足:“好快的身手!此人是谁?”
声未落,全府哗然。院内灯火俱明,锣鼓齐鸣,巡卫四起。
“有刺客!快抓活的!”
“拦住他!别让他逃了!”
晚风微凉,残月犹挂,曾奎伏身于院中角落,心头如擂鼓乱响。他一眼望去,只见四下火光乍起,士卒举着灯笼火把,齐声呐喊,已将院落团团围住。屋中狄难抚已手持双枪怒奔而出,满面杀机,直扑而来。
“坏了!”曾奎暗叫不好。他原欲乘夜盗枪,趁其熟睡之机斩将立功,不料却中了反将,如今形势已是刀口舔血之地。他再无迟疑,纵身数步,脚尖一点青砖,身形如飞燕凌空,翻过檐角,跃上屋脊。瓦片在他足下碎响,火光映得他影子连连。
狄难抚厉声怒吼:“快!上房了!搬梯子来!”
屋下兵卒慌忙搬梯,七手八脚间早已乱作一团,而曾奎早已借乱势穿房越脊,如狸猫穿林般翻出重重屋顶,几个起落,已将整座府邸甩在身后。
出得城来,夜色沉沉,山风猎猎。曾奎不敢停步,撒腿就往山中奔逃。夜露湿衣,树枝划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怕身后追兵飞至。他边奔边想着回营之辞,心道:“如何向穆元帅交代?唉,不若撒个谎,就说那狄难抚整宿未睡,我守了一夜无果,明夜再图……”
正胡思乱想,猛一抬头,只见山岭层叠,松柏苍苍,哪还有宋营的影子?他心下一凛,再细看星象,方才醒悟:“坏了!我该走东门,却误出了北门!”
他顿生焦躁,咬牙又是一阵疾奔。直到东方微明,山风渐起,林间晨雾氤氲,曾奎才筋疲力尽地站定。四望之下,尽是荒山密林,鸟兽皆寂,无一人迹。
他喘息片刻,喃喃自语:“这荒郊野岭,也不知哪条路能通往本营。总不能干等着。走,哪怕碰个砍柴的,也比干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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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循山路而行,走了大半顿饭工夫,前方林中隐现一处人家。三间草舍依林而建,瓦顶覆苔,柴门半掩,鸡犬无声。曾奎眼前一亮,心道:“有屋便有人!”
快步上前,他抬手叩门:“有人么?开门——”
里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老声:“谁呀?大清早的敲什么门?”
伴着脚步声,柴门吱呀开启,一名老者现身门口。
此人年逾七旬,须白如霜,面若古铜,双目炯炯,精神矍铄。头戴黄缎巾,身着土黄长袍,虽居荒山,却自有一股江湖老人的沉稳气度。
曾奎见状,抱拳行礼:“老丈安好,晚辈行路至此,口干舌燥,求讨一碗水喝。”
老者目光锐利,将他上下打量,语气温和道:“请进屋喝罢。”
曾奎摆手笑道:“不敢贸然进屋。怕惊扰府中女眷。”
老者摆手:“此间只有我一人,老伴早逝,儿女俱亡。你不必顾虑。”
“如此,晚辈便叨扰了。”曾奎拱手,随老者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