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英心头一震,却仍镇定答道:“正是。”
“听说他寸步不离,乃是护你左右之人?”
“不错。”
单云龙轻叹一声,摇头道:“你怎舍得让他进阵?也罢……既已如此,便让你们母子见上一面。”
他说完,回身向谷中喝道:
“来人——抬出来!”
这一声“抬出来”,落在穆桂英耳中,如同重锤击心。她死死盯着山口,连眨眼都不敢。
片刻之后,山谷深处传来脚步声。
雾气微动,四名军卒低头而出,步履沉重,肩上横抬一物。到得阵前,他们默然停下,将所抬之物轻轻放在地上。
木板触地的一瞬,发出一声闷响。
穆桂英目光落下,只这一眼,心神如遭雷击,胸口猛然一窒,天地仿佛在眼前塌陷。
木板之上,躺着的正是她的儿子。
他双目紧闭,四肢无力垂落,胸前密密麻麻插满短箭,血迹早已浸透甲胄。那不是寻常雕翎,而是近距离强弩所发——短、狠、密。
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四五十支。
穆桂英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她一生见惯生死,却从未有一刻,如此锥心刺骨。
那少年白面如玉,此刻却已面色灰白,胸前箭羽密布,如猬如刺,惨不忍睹。她心中一阵剧震,惊叫出口:“文举……我儿!”声若裂帛,泪如暴雨倾盆,直洒战袍之上。
一时间,她只觉天旋地转,身在马背却似脚下无根,身形摇晃,几欲坠落。众将惊呼,纷纷上前扶持,队列后方亦隐隐传来呜咽之声。
穆桂英咬牙支撑,强自稳住身形,手指紧扣马鞍,指节发白。须臾之后,她猛地一提精神,双眸复现铁血英气,厉声断喝:“三军将士,听令!”
“末将在!”应声如山。
“将杨文举遗体,抬回营中,厚葬祭奠。”
“喏!”
几名军士含泪上前,跪地将尸体抬起,步履沉重,缓缓后退。风过旌旗,声声呜咽,悲意如霜雪洒满山谷。
呼延云飞目睹文举身死,泪如涌泉,几乎从马上坠下。他咬牙切齿,上前请战:“元帅,末将请命破敌,誓为文举将军报仇雪恨!”
其余战将亦纷纷请缨,群情激奋,杀意腾腾。
金塔阵前,单云龙骑于马背之上,面露嘲笑,语带轻侮:“穆桂英,当年你踏破天门阵,自诩无敌,如今如何?你儿尸骨未寒,敢否亲入此阵?”
此言如钩,如刃刺心。穆桂英顿时目光一厉,拭泪提刀,战意如焚,策马欲冲。
正此时,身后忽有一骑快马如风驰电掣而来,马尚未至,先闻怒喝之声响彻云天:“单云龙,莫逞狂妄,杨怀玉在此!”
尘土飞扬中,一将跃马而出。只见他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银盔银甲耀目,画杆戟横于马前,英气逼人,正是“玉面虎”杨怀玉。
此人此前负伤于玉兰关,伤愈未久,心系战局,遂携杨文广、曾凤英一同赶至。未曾料想,方至营外,便见军士抬着尸首而归,一问之下,方知竟是文举陨命。怀玉悲愤填膺,旋即跃马赶赴前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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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路!”他厉声向单云龙喝道,战意炽烈如火。
单云龙轻哂,拨马道:“好,既然如此,便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驰入阵口。
穆桂英急切呼喊:“怀玉不可!”她知此阵诡谲异常,连自己尚未参透,只怕怀玉此去亦凶多吉少。
然而,话音未落,那匹快马已如离弦之矢,奔入山中。
阵内空阔,山峦环抱如屏,金塔赫然矗立于山谷之间,十三层高塔映入眼帘,塔身古铜,森然冷峻,四方阵门紧闭无声,台阶十三级,红灯高悬塔顶,如血如火,煞气森森。
杨怀玉纵马近前,勒缰下马,将战马拴于山石之后。他拔戟在手,双目扫视四周,未见伏兵,唯闻风声猎猎,心中不禁泛起疑云:“叔父杨文举之死,定于此塔暗伏机关。”
他趋前至塔阶,四下细看,不见异状,便举步踏上第一磴。
忽听塔门处“嗖”然一响,利箭如雨而至!怀玉眼疾手快,疾扑于地,滚落数尺。
头顶寒光掠影,数十支弩箭齐齐射入他方才所立之处,箭羽犹在微颤,森然可怖。
“果有埋伏。”怀玉骇然冷汗,愈加警惕。
稍作喘息,他再度起身,退避几步,换位而行,改从第二阶试探。此阶踏上,毫无异状。怀玉心中一宽,再踏一步,双足皆稳,于是轻轻迈步至第三阶。
未曾防备,脚下一震,“喀嚓”一声响动,石阶猛然塌陷,一道黑洞自脚下张开,如巨口吞噬。
怀玉惊骇欲绝,身形一晃,惊叫出口:“大事不妙!天灭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