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心中一震,脸上的轻佻之色顿时敛去几分。
刘恒见他神情变化,继续说道:
“画中之女,正是佘太君八世孙女,秉令公杨世汉之女,名唤杨彩凤。”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无声。
赵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老杨家三个字,在他心头分量极重。他深知,大宋江山半壁,皆由杨门血肉支撑。杨家男儿,尽数战死疆场,至今朝中犹有余威。
若强索杨门之女,一旦闹大,传入父皇耳中,自己这个储位,未必稳当。
他喉头微动,语气已失方才的张扬,带着几分迟疑:
“杨世汉……不是早已战死边关?怎地又生出一个女儿来?你莫不是拿小王取乐?”
刘恒早料到他会退缩,心中暗道一声不妙,立时正色,语气变得恭谨而笃定:
“殿下,臣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戏弄东宫。杨世汉之事,殿下未必尽知,容臣细说。”
赵佶被他勾起疑心,忙道:
“你说。”
刘恒略一停顿,似在斟酌措辞,随后缓缓道来:
“秉令公杨世汉,其妻陆云娘,亦非寻常女子。此妇善使飞剑,沙场之上,屡立战功,与杨世汉并肩征战,实乃巾帼英雄。”
赵佶目光微动,神情渐渐专注。
刘恒继续说道:
“陆云娘为杨世汉育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杨彩凤,自幼留在汴京天波府,随诸位祖母、老祖母教养成人;其子杨金豹,则随母镇守雁门关。”
说到此处,刘恒语声一沉:
“后来,陆云娘曾携三岁的杨金豹前往泰安还愿降香,途中遭遇贼寇,自此母子二人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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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听得出神,下意识问道:
“如此说来,如今杨世汉一脉,只剩这位女儿?”
刘恒点头,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感慨:
“正是。如今杨门之中,唯此一脉血脉尚存。杨彩凤自幼在天波府中长大,承诸位寡妇长辈亲授,不但武艺精熟,更兼诗书通晓,可谓文武全才。”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赵佶:
“殿下若得此女入宫,不止是得一绝色佳人。待殿下他日登基坐殿,此女亦可为殿下镇抚宗室,护持江山。”
这一番话,如烈酒入喉。
赵佶脸上迟疑尽去,眼中再度燃起炽热之色,忍不住抚掌笑道:
“果真如此?那倒是妙极!”
刘恒却不随他欢喜,反而轻轻摇头,语气冷静:
“殿下且慢欢喜。殿下之意固然如此,老杨家是否肯应,却未可知。”
赵佶眉头一皱,语声中带出几分不悦:
“怎么?莫非老杨家看不起孤,不愿与孤结亲?”
刘恒连忙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非是不敬。只是殿下细想,杨家满门寡妇,百年血脉,仅此一女,自然视若珍宝。殿下如今尚未即位,宫中早已有三宫六院。再选,只能封为嫔妃。杨家之女,甘心为妾乎?”
赵佶心头一凉,忍不住低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怅然:
“你说来说去,岂非无解?纵是绝色美人,到不了孤手中,也是枉然。”
刘恒见他神情低落,心知火候已到,唇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声却变得笃定起来:
“殿下不必气馁。世间之事,原本事在人为。再难的事,臣也可替殿下筹划一条路。”
赵佶精神一振,竟忘了身份,忙起身拱手,语带急切:
“多谢老师!快说,是何妙计?”
刘恒抬眼看他,语声放得极低:
“计策倒有,只是需殿下胆气过人。若心存顾忌,此事便不可为。”
赵佶胸中欲念翻涌,立时拍案道:
“孤有何惧?朝中上下,除父皇之外,谁敢制我?”
他神情急切,连声催促。
刘恒这才缓缓说道:
“明日,正是佘太君一百五十寿辰。届时百官齐集,殿下不妨备一份厚礼前往贺寿,先讨得老太君欢心。”
赵佶点头,已然明白几分。
刘恒继续道:
“待酒宴未开之前,殿下设法入杨府后园。杨彩凤乃闺阁少女,老太君断不会令她现身前厅。殿下在后园中,必能与她相见。”
赵佶呼吸渐重。
刘恒目光微寒,语气却异常平稳:
“至于之后如何,便看殿下手段。若能令此女心甘情愿,跪请殿下封号,待事成之后,再请陛下出面,纵是杨家诸位寡妇再有异议,也已回天乏术。”
此计原是刘恒一厢情愿的筹算。赵佶此时色念蒙心,听在耳中,只拣顺耳之处去想,全然不去思量其中凶险。他目光炽热,胸中早已描摹出得意情形,当即对刘恒说道:
赵佶神情得意,语声中满是轻佻自负:“老师果然是智多星,胸中机谋无穷。他日孤登基坐殿,你当是首功之臣。”
刘恒面上连连称谢,心中却暗自冷笑。他心道,这未来的储君,尚不知天波杨府的厉害。明日这一去,分明是往马蜂窝里捅。杨门之女,岂肯屈膝讨封?一旦事败,杨府那群寡妇若真动起手来,赵佶纵是太子,也未必讨得好去。
只是这般后果,于他而言,反倒是进退皆利。杨家若与皇室翻脸,天波府根基动摇,朝中再无人能制他刘恒;若赵佶侥幸得手,自然对他感激涕零。权衡之下,刘恒只觉左右逢源,心中洋洋自得。
二人遂当即议定,次日同赴天波府,为佘太君贺寿。
赵佶回至东宫,命人开启府库,将珍藏之物尽数挑选。他亲自拣出四件至宝,装入抬盒之中。抬盒共分四层,每一层皆非凡品:第一层,乃整玉雕琢而成的寿星老儿,通体莹润,高逾一尺;第二层,是一枝殷红如血的珊瑚,枝干虬结,光彩夺目;第三层,则为赤金铸就的金蟾,分量十足;第四层,放置的乃是一颗桂圆大小的明珠,圆润无瑕,光华内敛。
此四件宝物,任取其一,皆足以震动京师。
次日清晨,刘恒入太子府时,赵佶早已整装待发。他头戴束发太子冠,身着绣龙朝服,腰系白玉带,肋下悬佩宝剑,虽仪容华贵,却掩不住眉目间的轻浮之气。刘恒见状,少不得又是一番称颂奉承。
随即命两名王官抬起礼盒,赵佶骑马在前,刘恒乘轿随后,一行人直往无佞天波府而去。
及至府门之前,佘太君早已命人相迎。她亲自出堂,将赵佶与刘恒迎入府内。刘恒吩咐王官,将抬盒抬入大厅。
赵佶上前一步,双手奉上礼单,神色刻意放得恭谨,语声却难掩自矜:
“今日乃太君寿辰,小王略备薄礼,特来拜寿,尚望太君笑纳。”
佘太君接过礼单,目光一扫,随即递与管家杨福,语气平静而疏淡:
小主,
“多谢殿下费心。殿下请坐。”
杨福应声,忙为赵佶与刘恒安座,又命人开启抬盒,将四色寿礼一一陈列于礼桌之上。厅中贺客纷纷围观,一时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佘太君原以为不过寻常寿仪,并未留意。此刻听众人交口称奇,方才起身前行,细看之下,见那四件宝物光彩夺目,分量非凡,心中不由一沉。
她目光在礼桌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赵佶,语气郑重而克制:
“殿下如此厚赐,老身实在担当不起,还请殿下原礼收回。”
赵佶闻言,心中一紧。他送此重礼,本就另有用意,此时却难以启齿,一时间支吾失措,说不出话来。
刘恒见状,立时上前一步,神色肃然,语气却极为恳切:
“老太君,殿下素来敬重杨门忠烈,常与臣言,大宋江山,多赖天波杨府历代英雄舍命护持。今日老太君寿诞,殿下略表心意,实属应当。”
赵佶忙顺势接口,语声急切:
“正是此意。区区薄礼,不足言谢,还望太君切莫推辞。”
刘恒在旁不住附和,厅中亦有几位有意趋奉东宫的官员随声帮腔:
“老太君便收下吧。”
如此一来,佘太君若再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她心中暗自警惕,思量片刻,终是缓缓说道:
“承蒙殿下厚意,老身便愧领了。”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已生出几分疑虑,只待看赵佶此行,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日赴寿之人极多,平南王高捷、汝南王郑顺、忠孝王呼延豹、东台御史司马朴、西台御史欧阳同等,几乎朝中重臣尽数到齐。赵佶一入大厅,满座宾客尽皆起身行礼。
那些宗室王爷,多是为宋室立下汗马功劳之辈,对赵佶为人早有耳闻,心中并不敬服,只因礼数所迫,方才勉强见礼。
这时,东台御史司马朴向前一步,对佘太君拱手说道:
“老寿星,时辰已近,还请太君升座,容我等拜寿。”
佘太君闻言,连连摆手,语气谦和而坚决:
“诸位肯屈尊前来,老身已感激不尽。若再受拜寿之礼,老身实在不敢当。”
西台御史欧阳同亦上前,神情恳切:
“老太君何必过谦?以年齿论,您老人家足当我等祖母、老祖宗之辈。我等行此一礼,正是理所当然。”厅中众人纷纷附和,一时寿堂之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正在此时,杨府各辈寡妇亦已齐至寿堂之前。
王兰英居前,穆桂英、吴金定、隆淑贞等人随后,依辈分分列左右,一并上前。众人神情肃穆,却不失温敬,齐声向佘太君开口。
王兰英微微俯身,语声恭谨而稳重:“老祖宗,请您上座,容儿媳、孙媳、重孙媳、玄孙媳等,为您老人家叩首拜寿,愿老祖宗福泽如海,寿与山齐。”
话音未落,八姐、九妹已一左一右扶住佘太君,缓缓将她请至寿座之上。随即有家人向外传令,鼓乐顿起,丝竹齐鸣。
先内后外,杨府寡妇依序列成一行,衣袂肃然,同时屈膝叩拜。额触地面,声声有序,既无张扬之态,亦不失杨门旧府的威严。
佘太君端坐席上,面露和蔼笑意,连连抬手,口中说道:“免了吧,免了吧。”
待家中妇眷尽数拜毕,赵佶与诸位王爷居前,其后是朝中大小官员,也依次上前行礼。按礼制,太子身份尊贵,本无需叩首,但赵佶心怀私念,唯恐失了佘太君的欢心,竟也随众跪下。
佘太君见状,神色一动,忙自座中起身,还了半礼,态度不卑不亢。
拜寿礼成,佘太君吩咐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