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池目光如炬,沉声说道:“来将通名。”
陆云娘勒住战马,身形端稳,目光冷静如水,语声不疾不徐:“我乃太平王杨世汉之妻,陆云娘。”
此言一出,王天池心头猛然一沉。太平王名震边关,而陆云娘之名,更早已传遍陕西军中。绣龙刀、飞宝剑,百战不空,他岂会不知?方才的从容,已在不觉间敛去三分。
王天池面色微变,却仍抱拳回道:“原来是月明侯当面。某,磨盘山兵马大元帅王天池。”
陆云娘目光一寒,策马向前半步,声音中多了一分冷峻:“王天池,你既有一身本领,却不思报国,反为逆贼效力。你可曾想过,对得起列祖列宗否?我杨家世代守边,男儿尽殁沙场,如今只余女流辞朝归里,你们却偏要截杀于途,岂不令人齿冷?”
王天池闻言,眉峰一挑,冷笑道:“陆云娘,你休要以忠义压人。你们杨家纵然尽忠,又落得何等下场?皇恩何在?不如识时务,劝你等归顺刘王。否则,要过磨盘山,绝无可能。”
陆云娘眼中寒意陡盛,绣龙刀缓缓抬起,刀锋斜指地面,语声如铁:“多言无益。今日,便是你王天池的死期。”
话音未落,王天池已一催战马,门扇大刀挟风劈来。陆云娘不退反进,刀身一横,顺势推挂,二马交错,刀光迸射。金铁相击之声,在山口回荡不绝。
二人走马盘旋,转瞬斗过十余合。陆云娘刀法沉稳,招招封路,王天池虽力不弱,却屡被逼退。数次险象环生,心中不禁暗惊:此女果然名不虚传,若再硬拼,败局难免。
念及此处,王天池目光微闪,心中生出诡计。他刻意放缓刀势,步法渐乱,气息似有不继,甲叶松动,竟显出几分狼狈。
陆云娘见状,心中一动,只觉对方锋芒已折,救人心切,攻势骤然加快,绣龙刀连出数式,逼得王天池连连后退。
王天池心中暗喜,忽地高声说道:“陆云娘,本帅战你不过,暂退一步!”
言罢,他猛然拨转马头,向山下退去。
陆云娘岂肯放过,冷声喝道:“王天池,哪里走!”战马如箭,已然追出。
二骑一逃一追,山风猎猎,马蹄声急。王天池回听身后蹄声渐近,眼中杀机陡现。他暗自伸手,自背后抽出两口飞刀,其中一口,刀锋幽暗,已浸剧毒。
忽然间,他猛地回身,腕力一抖,低喝一声:“着!”
第一口飞刀破空而至,直取咽喉。陆云娘早有防备,身形微侧,刀影贴颈而过。
然而,就在她身形偏转的刹那,第二口飞刀已循着她闪避的方向疾射而来。陆云娘心中一惊,立觉中计,强行扭身再避,虽避开要害,却觉右肩一痛,刀锋入肉。
毒血见红,寒意立生。陆云娘只觉右臂顷刻发麻,气血翻涌,心中已然明白:这是毒刃。
她不敢恋战,当即拨马回奔。
王天池见状,放声大笑,策马紧追,厉声喝道:“月明侯,你的飞宝剑为何不用?今日,你逃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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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回头传令,磨盘山兵马鼓噪而出,山口杀声骤起。
这边呼延豹、李月英、郭彩云见陆云娘负伤退回,皆是大惊。呼延豹怒喝一声,双锤并举,率军迎上;李月英与郭彩云亦同时催马,直入战团。
顷刻之间,山口之地,兵锋交错,喊杀震天。军对军,将对将,刀光剑影,已成一片混战。
陆云娘只觉毒气自肩头蔓延,血脉翻涌,胸中如火炙一般。她不敢在乱军之中久留,强提一口真气,拨马脱离战阵,直往八王赵宠营地方向奔去。
她心中清楚,若再与敌纠缠,纵有百般本领,也难逃毒发之厄。
然而她尚未奔出多远,忽听身后马蹄急促,喊声逼近。
王天池早已盯住她的去向,见她撤离战场,心中冷笑暗起。他心道:此女未中毒时尚且难制,如今毒已入血,若放她回营,后患无穷。念及此处,立即拍马追赶,高声喝道:
王天池目露凶光,厉声说道:“陆云娘,你已无路可走!”
陆云娘回首一望,只见王天池已迫近身后。她心中一紧,明白此刻再战已是自寻死路,只得咬牙催马,任由坐骑放开四蹄疾驰。
毒药发作尚需时辰,此刻她神智虽未全失,却已觉四肢渐沉,眼前时明时暗。战马似知主人危急,自行择路,翻山越岭,不辨方向,只顾向前狂奔。
两骑一追一逃,不觉已奔出数十里。
陆云娘只觉天地旋转,耳中风声如雷,心神渐渐涣散。她强自支撑,心中却不由生出凄然之念:
“此生多舛,自泰安遇盗,骨肉离散;为寻幼子,漂泊多年;待得一家重聚,幼子又遭横祸,生死未卜。如今身陷贼手,竟要葬身荒岭。苍天若有知,为何待我如此?”
念头至此,只觉眼前一黑,心神骤断,身子一歪,从马背直坠而下。
战马嘶鸣一声,却未停步,自行奔入山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娘仿佛从沉水之中浮起,耳边隐约有人声。她费力睁眼,只觉身下柔软,并非荒地。目光渐渐清明,只见自己卧在一张木榻之上,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榻前立着一人,身形魁梧,面露关切。
那人见她睁眼,神情骤喜,失声说道:“你醒了!”
陆云娘心神未稳,只觉肩头仍旧剧痛,知自己尚在人世。她心中一惊,欲要起身,却只微微一动,脑中轰然一震,再度昏厥。
那人连忙上前,声音低沉而急切:“云娘!云娘!”
良久之后,陆云娘再度醒转。她已听清那人呼唤自己姓名,心中不由生疑。她定了定神,低声问道:
陆云娘声音虚弱,却仍保持镇定:“此处是何所在?阁下何人?为何知我名姓?”
那人凝视她片刻,反问道:“你可是月明侯,陆云娘?”
陆云娘略一沉吟,点头说道:“正是。”
话音未落,那人眼中忽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云娘……小妹……你叫我找得好苦!”
陆云娘心头一震,细细端详那人面容,只觉轮廓熟悉,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她失声道:
陆云娘:“你……你可是我大哥,陆云龙?”
那人重重点头,哽咽难言。
此人,正是陆云娘的同胞兄长陆云龙。
原来此地名为白蛇岭,距磨盘山四十余里。岭上设有一寨,寨主姓周名云,实则是假名,其人正是陆云龙。
当年陆云龙曾在朝为官,目睹权奸当道,忠良受抑,愤而弃官归里,携家眷回返山西故土。其下有一弟陆云虎,一妹陆云娘。兄妹三人,原本安居乡里,各守本分。
不料数年前,忽闻陆云娘赴泰安降香还愿,途中遭贼,自此音讯全无。陆云龙忧心如焚,遣弟留守家中,独自赴汴梁天波杨府打探消息。佘太君据实相告,称陆云娘确在泰安遇盗,下落不明。
陆云龙不甘心,又转赴泰安州境,苦苦搜寻一年,终无所获,只得黯然返乡。
谁知祸不单行。其原籍近黄河岸畔,恰逢河决水溢,洪流滔天。待他返至故里,只见赤地千里,田庐尽毁,妻弟下落不明。
更可恨者,当地官吏克扣赈粮,灾民流离,而官府上下却纵酒肥甘,视民如草芥。当年黄河水患之后,灾民遍地。朝廷拨下赈粮,本欲救命,却尽落贪官之手。
一日放粮之时,地方官吏当众克扣,言辞粗暴,棍棒在手。灾民不过多说一句,便被拳脚相加,哭号遍地,甚至有人当场被打死在粮仓之前。
陆云龙目睹此景,胸中热血翻涌,再难按捺。他本是性情刚直之人,当即上前理论。官吏仗势欺人,反而辱骂推搡。争执之间,陆云龙怒极出手,一拳将那官吏击倒在地。未料那官吏头部撞石,当场毙命。
事出骤然,已无回旋余地。陆云龙自知官府必不相容,只得连夜遁走,避难入陕。
数日后,他行至白蛇岭,正逢岭上群寇劫道。陆云龙本无意生事,却被逼出手,数招之下,群寇尽皆败退。众人见他武艺高强,又行事果决,反而心生敬服,推举他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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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龙本不愿应允。
他心中自忖:天波杨府世代忠良,我若落草为寇,传扬出去,岂不辱没门楣?然而转念再想,家园已毁,亲眷失散,天地茫茫,若不在此立足,又能何去何从?
思量再三,他索性改名易姓,自称周云,在白蛇岭暂且栖身。
白蛇岭距磨盘山不过四十余里。刘文灿欲举旗反宋,自然不肯容旁人盘踞。数年来屡遣使者前来游说,邀陆云龙共举大事。
陆云龙心知其志不正,若真与之为伍,便是万劫不复,遂始终婉拒。刘文灿顾念招揽之意,亦未强逼。两寨由此相安无事,维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