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黑白颠倒

他却不知,这夜的汴梁皇宫,已然成了人间地狱。

不仅仅是深受恩宠的芷兰公主血洒街头,就在这同一时刻,大宋权力的顶端——向老太后,竟也于内苑之中遇刺身亡!

原是这日傍晚,向太后心疼孙女芷兰因婚事受阻而日渐消瘦,特意移驾内苑想去劝解。老人家在寝殿等候多时未见芷兰归来,便屏退左右,独自在内室闭目养神。

迷蒙间,太后听得外间珠帘微响。

向太后双目微睁,轻声唤道:“可是芷兰回来了?”

无人应答。门帘一挑,一名少女缓步走入。向太后定睛一看,见是萧玉姣,原本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脸上还浮现出一丝慈祥的笑意:“噢,是玉姣姑娘啊。你来得正好,你姐姐这几日心情抑郁,待会儿她回来,你正好代我好好开解劝慰她。你也是,许久不曾入宫,家里可还……”

话音未落,寒光猝起。一柄利剑已如惊鸿般贯穿了太后的胸膛,将那些温和的嘱托悉数封死在喉咙里。

翌日,徽宗皇帝得知丧母失女之痛,龙颜震怒,整座皇城笼罩在森然的杀气之中。刑部、大理寺精锐尽出,然而数日勘察,除了那三具早已无法开口的刺客尸体外,案情竟如泥牛入海。

数日后,宣和殿内轻烟缭绕。徽宗龙体欠安,神色憔悴。太师蔡京趋步入内,大礼参拜后,语带忧愤地启奏。

蔡京躬身立在陛阶之下,诚惶诚恐地说道:“皇上,臣见刑部侦办数日毫无进展,心中实是焦灼。太后与公主之冤若不能雪,不仅国法威严扫地,皇上以此悲戚激愤交加,更有损龙体大安。老臣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恨不能以身代劳,为皇上分忧。”

蔡京最是擅长察言观色,见徽宗神色稍有缓和,心知那一番披肝沥胆的虚情假意已然奏效。他向前趋了半步,语声放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诱人深思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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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舒了一口气,身子往软榻后靠了靠,叹道:“难得爱卿如此披肝沥胆,实乃朕之忠臣。你既然能为朕分忧,是否也能为朕解了这案情胶着的断肠之难?”

蔡京躬身应道:“皇上,臣这几日夙兴夜寐,反复思量。这深宫禁内,守卫森严,刺客为何单单选了太后与公主痛下杀手?若非有滔天的忌恨,何至于如此狠辣?”

徽宗眉头微蹙,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爱卿所虑切中肯綮。依你之见,这忌恨从何而来?”

蔡京抬起头,试探着打量徽宗的神色,缓缓道:“皇上可还记得,前不久曾议过公主芷兰的终身大事?”

“自然记得。”徽宗眼中掠过一丝哀恸。

蔡京续道:“臣记得,当时还是八王千岁亲做的大媒。”

徽宗点点头,语带疲惫:“八王确实想成就这桩姻缘,只不过,这红媒终究是没能做成。”

蔡京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唏嘘道:“是呀,臣亦知晓。这婚事之所以告吹,全因太后娘娘圣意独断,认为这门不当户不对,这才硬生生拦了下来。”

徽宗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多了一分戒备:“爱卿,这些陈日旧事,你此时提起,究竟何意?”

蔡京猛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还知道,那杨门后嗣杨满堂,对此亲事志在必得。可如今亲事难成,鸳鸯折翼……”

徽宗心头一惊,长身而起,失声道:“你是说,行刺太后与公主的,竟是杨——”

“皇上圣明!”蔡京抬起头,言辞凿凿,“臣下正是如此推断。杨满堂仰慕公主绝色,欲借此攀附皇亲,重振门楣。奈何太后娘娘虑事深远,不予应允。杨家那小子定是觉得竹篮打水,由此构怨于心,结仇于怀。他心想既然得不到,便要成死仇。于是狠下黑手,不仅害了公主性命,连同那阻止婚事的太后娘娘也一并遭了毒手啊!”

这番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听得徽宗脸色阵青阵白,心中已信了三分。然而杨家毕竟是历朝勋旧,满门忠烈,徽宗沉吟良久,摇头道:“爱卿所言虽逻辑自洽,但终究只是推断。杨家将门世家,无真凭实据不可轻动。况且,前些日子杨满堂还曾从贼寇手中搭救过芷兰……”

徽宗话没说完,便止住了口。他本想说,这亲事并非杨满堂一厢情愿,实则是芷兰先看中了人家。可身为帝王,哪能承认自家的金枝玉叶上赶着求嫁?这桩皇家体面,他终究是咽了回去。

蔡京何等奸猾,从皇上的欲言又止中已将底细摸了个透。他眼珠一转,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上,您说那次英雄救美?臣看来,那分明是一场苦肉计!杨满堂自知出身将门却无高位,难以高攀,这才故意雇请蟊贼埋伏在公主游猎之所,自己再假装英武杀出。他这是老虎戴佛珠,假行善举,只为诱骗公主年少天真。若非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这杨家恶子怕是早就得逞了!皇上,杨家人如此心狠手辣,歹毒至此,您看是不是……”

蔡京说着,抬手在脖颈间虚划了一道,眼中杀机毕露。

其实,蔡京与杨满堂本无私仇,可坏就坏在他那宝贝儿子蔡猛身上。此前蔡猛在得月楼调戏章惇家眷,被杨满堂当众羞辱,折了面子。蔡京权倾朝野,岂能容得下这等气?如今正好借着这惊天血案,将杨家一网打尽。

徽宗听得冷汗连连,心中天平已然倾斜,却仍有一丝疑虑,即便如此,若无实据,贸然对杨家动手,恐招致朝野议论。

蔡京见徽宗神色游移,深知此时必须再添一把火,将杨家彻底钉死在罪名之下。他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锥:“圣上顾虑社稷勋旧,本是旷世仁德。然自古治国,‘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杨家将当年虽威震遐迩,如今却人丁凋敝,于国事已无足轻重。若皇上能雷霆断案,将杨满堂绳之以法,满朝文武谁还敢居功自傲?此为其一。现刑部破案无期,若先拿办杨满堂,即便其非真凶,也能令真正潜藏的歹徒以为朝廷已然结案,进而疏于防范。待其露出马脚,严惩真凶岂非指日可待?此为其二。臣之肺腑,皆为圣虑,恳乞圣上乾纲独断。”

徽宗被刑部数日的无能气得旧疾复发,此刻听了这番“诱敌出洞”与“立威朝堂”的论调,心中那天平终于是彻底倒向了奸臣。他猛地一拍扶手,下旨道:

“杨满堂涉嫌弑逆,杨士亮身为殿帅守护不力,一并收监!传旨边关,将杨金豹削职为民,押送回京,不得有误!”

圣旨如惊雷般劈向天波杨府。瞬息之间,三层羽林军将杨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杨士亮、杨满堂爷俩被五花大绑,打入了幽暗潮湿的死牢。更要命的是,搜捕的校尉在杨满堂卧榻之上搜出了芷兰公主那把金碧辉煌的佩剑。

消息传回宫中,徽宗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那把佩剑对手下重臣怒喝:“朕出事当日晨间还见芷兰佩带此剑,如今从这逆贼房中搜出,不是他杀人夺财,还能是谁?定是他用此剑刺穿了公主心口,又恐同伙泄密,这才杀了那两个黑衣人灭口。真真是杨门逆子,丧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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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当即朱笔一挥:将杨满堂打入死牢,待七七四十九天后,伴随太后、公主大殓之日,于法场开刀问斩!

京城血雨腥风,远在雁门关的高仲轩对此中波折尚不知晓。他身为钦差大臣,正带着满面肃色奔赴边关。

一行人行至雁门关下,举目望去,只见吊桥高悬,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关将士个个弯弓搭箭,枪尖在寒风中闪着冷光,整座雄关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钦差随从扯开嗓门大喊:“奉旨钦差驾到!守将速速开城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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