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宠眼睛一亮,急切道:“快讲!”
寇娘附在赵宠耳畔,如此这般地细说了一番。赵宠听罢,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抚掌大笑:“妙哉!寇娘啊寇娘,你这脑子当真不愧是寇老西儿的后人!好,明日金殿之上,便依计而行。”
次日早朝,宣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铅。文武百官屏息凝神,两班排列。老太君佘赛花虽年过百岁,此刻亦在郭彩云的搀扶下肃容入殿。徽宗赵佶体恤其德高望重,特赐了锦墩让其侧坐。
赵佶端坐龙椅,面色憔悴,声音中透着难掩的焦急:“诸位爱卿,辽贼猖獗,雁门关已然沦陷。国门失守,黎民受难,朕为此食不甘味。为保我大宋江山万代,必得遣一骁将率军夺回失地,重振国门。哪位爱卿愿为朕分忧,挂帅出征?”
此言一出,大殿内静得针落可见。百官低头垂手,有人盯着鞋尖,有人数着地板,竟无一人搭腔。
赵佶见状,心中无名火起,强压怒气道:“凡请缨挂帅者,朕赐十万精兵,万驮粮草,待到功成归来,朕定加官晋爵,连升三级!”
然而阶下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赵佶气得浑身乱颤,手掌重重敲击在龙案之上,声音近乎咆哮:“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危难之时方显忠臣,现下社稷安危悬于一线,尔等平日里食君俸禄,此时竟都成了缩头乌龟吗?!谁敢出阵?!”
一连问了三声,满殿文武竟如木雕泥塑一般。赵佶急得脑门上冷汗涔涔,求救似的望向八王赵宠。
殊不知,这满殿的寂然,正是寇娘与八王连夜联络了满朝忠直老臣,为救杨士亮而设下的一出“将计就计”。
寇娘这一计,端的毒辣老到。她深知徽宗赵佶此时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与无助之中,这种心理落差正是进言的绝佳时机。此前,她与八王赵宠早已在私下里走动了满朝忠直武将,如呼延豹、高捷等世交将领。众人皆感念杨家忠义,深知士亮父子受冤,便纷纷应允,要在金殿之上演一出“千将缄口”的戏码,逼得皇上不得不去想那困在缧绁之中的杨家将。
大殿之上,徽宗赵佶见赏赐加官皆无人响应,急得汗湿龙袍,那目光如钩,在大臣堆里扫来扫去,最后死死盯在了忠孝王呼延豹的身上。
呼延豹被这目光一刺,心头猛地一跳,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此时竟也有些发毛。他倒不是畏战,而是深怕皇上金口一开点到自己名下,若是接了旨,便坏了寇娘搭救士亮的妙计;若是不接,又是违抗圣命。他正自局促不安,忽见寇娘步履从容,整肃衣冠,缓缓出班。
“万岁,臣有本奏。”寇娘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佶如获至宝,连声道:“讲,快讲!”
寇娘微微欠身,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在叙家常:“微臣以为,今日满朝文武无人请缨,实乃群臣老成持重,忧心国事之故。众将恐自不量力,一旦挂帅领兵,却因智勇不足破不了敌、收不了城,那误的可是社稷安危。战死沙场、报效捐躯虽是英名,皇上亦有封妻荫子之赏,可若是辽兵借势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诸臣正是因这一份‘小心’,方不敢轻率请缨,还望万岁体察此心。”
赵佶听罢,心中那股邪火竟消了大半,暗忖:寇娘这话说得虽有些丧气,却在理上。若是派个草包去了,折了兵将,辽兵锐气更盛,汴梁可就悬了。他轻叹一声,颓然道:“爱卿所言极是。可总不能坐视辽寇南下。我泱泱大宋,难道当真寻不出一员能抗辽的帅才了吗?”
“并非大宋无帅才。”寇娘见徽宗入了套,顺势循循善诱,“自太祖开国以来,我朝英雄豪杰辈出,抗蛮夷、御番寇,这才有了今日巍巍大宋,傲视八荒之势。”
赵佶听了,心中那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英雄豪杰?提起来这大宋朝的英雄豪杰,哪一代也绕不开杨家将三个字。可他转念一想,如今杨士亮身在死牢,杨满堂尚是乳虎,佘老太君已是百岁高龄,再不比当年那般能上阵杀敌。他暗自长叹:寇娘啊,朕知道你指何人,可杨家将,朕现在是指望不上了。
寇娘眼如秋水,时刻关注着赵佶的神态变化。见他眼神黯然,眉宇间隐现追思之色,知他已然动了思及杨门之心,此时若不趁热打铁,等这股劲头过了,蔡京之辈再来挑拨,便前功尽弃了。
“万岁!”寇娘抬高声音,语带决然,“微臣不才,愿向皇上举荐一人。此人若出,定能让番军臣服马前,失城旦夕可收!”
赵佶精神陡然一振,龙目圆睁:“哦?爱卿所荐何人?”
“便是那现任殿前都指挥使、老殿帅——杨士亮!”
赵佶闻言,如同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连连摇头:“寇爱卿莫非糊涂了?杨士亮护宫不力,此案未清,尚在狱中服刑,怎能统领三军,委以帅印?”
“万岁明鉴!”寇娘上前一步,慨然奏道,“杨老殿帅骁勇善战,治军极严,威震北疆。如今国难当头,不若法外开恩,命其戴罪出征,将功折罪。士亮老将军蒙皇恩而脱牢笼,必然感念圣德,勇猛倍增,竭诚尽力以死报国。只要能击退辽寇,安保社稷,万岁又何必拘泥于案情细微之处?臣斗胆进言,请万岁圣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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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赵佶仍在犹疑,寇娘紧接着道:“杨家将素有威名,番人兵将提及‘杨家兵’无不心惊胆战。此次若辽军在雁门关前骤见杨字大旗,必然士气低迷。如此不战而胜一半之局,万岁何乐而不为?国之安危,皆系于此举啊!”
蔡京那双阴鸷的老眼一直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动静,见徽宗赵佶微微颔首,似已被寇娘说动,心头不由得一紧。他心知若让杨士亮离了死牢,便是放虎归山,日后案情若真个大白于天下,他这太师府怕是也要受了牵连。
想到此处,蔡京那枯瘦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抢,跪倒奏道:“万岁!万岁切不可听信寇大人的一面之辞。杨士亮身为殿帅,身系禁宫安危,却渎职铸错,致使太后与公主两位千金之躯双双罹难。此罪祸及纲常,动摇社稷,若仅凭一句‘戴罪立功’便放归,那大宗典律岂非成了儿戏?往后文武百官若皆以此为效,玩忽职守、放纵妄为,我大宋江山的根基必将大动啊!”
徽宗赵佶向来耳根子软,听了这番“江山根基”的重话,原本已经倾斜的天平又生生折了回来。他眉头深锁,目光在蔡京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坐直了身躯。
蔡京最擅察言观色,见皇帝探头细听,知是药力到了位,赶忙又添了一把火:“诚然,杨士亮昔年确实有些微末功劳,可他如今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白马银枪的将军了。老迈之躯,恐难堪鞍马之劳,更不胜征战之苦。辽军皆是虎狼之辈,若派这老翁出征,两军相交,何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万岁啊,您万万不可将我大宋的大好男儿,平白送入番军的刀枪之下受死呀!”
“蔡太师!”寇娘气得银牙暗咬,双目如火,厉声斥道,“你身为当朝首辅,怎能在此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杨将军虽过花甲,却是宝刀未老,老当益壮!太师若以齿序长短论英雄,未免太过浅薄!”
蔡京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森。他捋了捋山羊胡,歪着眼看向寇娘:“寇大人,你莫非忘了战国大将廉颇?那是何等的威风。可一旦岁数到了,尚且‘一饭三遗矢’。人老了,骨头就脆了,不得不服老哇。哈哈哈哈……”
蔡京又转向百官,假模假样地长叹一声:“可惜,可叹呐!如今这天波杨府,老的老,小的小,中间竟寻不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当真是杨门之不幸,国之不幸呐!”
话音未落,只听得大殿一侧传来一声如龙吟般的沉喝:
“蔡太师,杨家确实少了大人物,但正当年、能杀敌的中年人,却还未死绝!老身不才,愿领旨挂帅,讨伐辽寇!”
随着这道清脆而苍劲的声音,只见一人从朝班之后大步走出。她步履沉稳,不急不躁,虽是中年妇人打扮,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权威不容侵犯的英武之气。
金殿之上的众人皆是一愣。蔡京正自得意,那笑声竟生生卡在了嗓子里,那一对雌雄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这位突然现身请缨的巾帼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