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百感交集

“杨满堂,休做蠢事!你肚里那点弯弯绕,贫道早看穿了。你只要敢纵马而起,贫道立时手起剑落,砍断这铁链!你仗着马快或许能跃过来,可你身后这四位兄弟,连同这五千骠骑,霎时间便要葬身谷底,摔成肉泥!”

这一声喝,如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杨满堂登时僵在原处,进退两难。他心里亮堂:若自己单骑闯入,非但救不下粮台,反倒让呼延启鹏、高祯等四位结义兄弟落入死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攥着银枪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青影如惊鸿掠影,疾闪而来。来人一袭青衣皂裤,头扎豆绿色绸巾,眉宇间英气逼人却带着三分急切。杨满堂定睛看去,失声惊道:

“萧玉姣?!”

林灵噩见徒儿赶到,更是猖狂大笑,笑声中满是复仇的快意:“徒儿来的正好!为师今日便要教你亲眼看着,这杨满堂是如何坠入深渊,尸骨无存的!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林灵噩双目圆睁,手中七星宝剑清鸣一声,卷起一股劲风,对准那崩得笔直的铁链狠狠劈去!

山寨之内,押粮官杨选与副将丰子雷正督着两千兵马缓步推进,突见前方排子门轰然关闭,紧接着山路拐角处腾起熊熊烈火,火蛇瞬间封死了去路。杨选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暗叫一声:“苦也!中计了!”

林灵噩这一手毒辣至极,将先锋骑兵与粮台从中截断,更放火烧路,教后队进退不得。杨选深知,这万驮粮草是大宋出征的命脉,若是毁在这里,自己百死难辞。

“丰将军,护住粮台!”杨选厉喝一声,身形如猿猴般跃上一处乱石山包,从怀中掣出令旗。

他虽生得一张老褶脸,办事却极其老辣,令旗凌空挥舞三圈。押粮兵久经阵仗,见旗令如见将命,立时将驮粮的马匹驱赶至中心,两千兵丁持盾亮刃,在外围成一个铁桶般的圆阵。瞬息间,三千多名山寨喽兵如潮水般涌杀上来,两军登时陷入混战。

统领喽兵的是双锋寨的“双峰四老”:佟江、龚嵬、左古、巴禹。这四人皆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步战好手,见官兵守御严密,短时间内竟攻不进去,四双眼睛齐刷刷盯上了山包上挥旗指挥的杨选。

“先取那老家伙的首级,粮台唾手可得!”四老呼喝一声,齐步朝山包冲去。

杨选站在高处,眼见四个白胡子老头气势汹汹而来,回头对丰子雷促狭地一笑:“丰兄,稳住阵脚,买卖上门了!”

他转过身,斜着眼瞅向四人,瓮声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老朽不杀无名之鬼!”

四人齐声断喝:“吾乃‘双峰四老’是也!”

杨选打量了他们几眼,噗嗤一声笑出来:“老?你们四个加起来,能有我老吗?”

佟江四人一愣,细细端详杨选。只见这汉子满脸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确实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寿星。佟江愤然道:“你这老儿,倒也生得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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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选存心戏耍,嘿嘿笑道:“本将素来喜欢水灵灵的童男童女给拉马坠镫,最瞧不上你们这等老眉塌眼的货色。我这儿忙着指挥大事呢,你们快回家抱孙子去吧,莫在这儿丢人现现。”

四老闻言气炸了肺,嗷嗷怪叫着扑杀上来。杨选见势已成,不敢大意,将令旗往丰子雷怀里一塞:“丰将军,你暂代指挥,老祖宗去会会这几个不开眼的顽固!”

言罢,杨选纵身下马。他自幼学的便是地趟步战的功夫,此时见对方也是步战,正合了心意。他手一抹腰间,撤出一件奇门兵刃——流星锤。

只见这锤一头是金光灿灿的八瓣金瓜,一头是寒气森森的五齿钢抓,中间连着五尺长的精钢环链。

杨选那流星锤方才握在手中,那“双峰四老”早已如走马灯般将他围在垓心。佟江、龚嵬、左古、巴禹这四人,手中的铁扫帚、铁铲、铁槌、铁扁担四件奇门兵刃,舞动起来当真是怪招频出,阴险毒辣。这四老少小相识,对敌时同进同退,攻守之间如同一人,招式衔接得丝严缝合,相得益彰。

杨选虽以一敌四,却毫无惧色。他那一柄流星锤使得当真是神乎其技,八瓣金瓜锤抡动开来,“呜呜”风声如虎啸龙吟;五齿钢抓随手收放,快若闪电。他身法如灵猿攀缘,流星锤忽如蛟龙出水,势不可挡;忽如灵蛇蓄势,吞吐自如。崩、弹、抖、抛、缠、绕,招招不虚,锤锤带风,一时间与四老杀得难解难分,斗了个旗鼓相当。

旷野之上,押粮宋军与山寨喽兵的喊杀声惊天动地,鲜血染红了山路。杨选与四老在山头上激战良久,然而形势却渐渐对宋军不利。喽兵人数终究占了上风,押粮军不仅要杀敌,还要死保那一驮驮硕大的粮草,分心之下伤亡渐重,已有四百余士卒倒在血泊之中。眼见得那数千驮粮草,正被喽兵陆陆续续地赶向寨内深处。

杨选本人亦是苦不堪言,他虽然武艺奇绝,却架不住四名高手合力围攻。此时他肩头与大腿已中了两招,血染征衣,招式已不复先前的灵动狠辣。山头上的丰子雷看得真切,心中一阵悲凉,浩叹道:“粮草若失,大势去矣!”

双锋寨北门。就在林灵噩欲在徒儿面前断索毁桥的刹那,杨满堂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幽壑,心中一片冰凉。他仰天长叹:“苍天无眼!今日我杨满堂英名扫地事小,若因粮草尽失致使大宋江山动摇,我便是杨家的罪人!”叹罢,他双目微合,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忽听前方萧玉姣清脆的声音响起:“师父且慢动手。这一剑之仇既是因徒儿而起,由徒儿亲手来报,岂不更为痛快?”

林灵噩闻言一怔,随即点头大笑:“徒儿言之有理!杨满堂这一剑刺在你身,痛在师心,交由你亲手了断,最是解恨。接剑!”说罢,他毫不迟疑地将那柄削铁如泥的七星宝剑递到了萧玉姣手中。

杨满堂在桥上听得真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常言道美女如毒,赛过蛇蝎,想那日初见这萧姑娘容姿绰约,还当她是个明辨是非的奇女子,谁承想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美女蛇”。罢了,想我杨满堂苦练武艺十余载,还没见着辽兵的面,竟要丧命于此,当真是不甘!

他正闭目等死,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娇叱,如雷贯耳:“杨满堂!此时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杨满堂惊愕睁眼,眼前的一幕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萧玉姣手握那柄青光闪闪的七星剑,剑锋竟已稳稳地横在了她亲生师父林灵噩的咽喉之上!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粮台!”萧玉姣那张俏脸急得通红,语声中满是急迫。

杨满堂这才如梦方醒,他暴喝一声,双腿狠夹“雪里寻梅”的马腹,这神骏与主人心意相通,嘶鸣一声,扬鬃奋蹄。只听得蹄声如雷,那白马竟在空中划出一道长虹,腾云驾雾般跃过了那道天险深涧,稳稳落在了寨门外的岩石之上。

马蹄尚未立稳,杨满堂已从鞍上一跃而起,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借着下落之势,肩膀如铁铸一般重重抵在紧闭的木排门上,胸中丹田气喷涌而出,霍然怒咤:“开——!”

这一声怒吼,震得山谷嗡鸣,林间惊鸟乱飞。杨满堂双膀千斤之力迸发,只听“嘎吧吧”一阵乱响,那厚重的寨门竟被生生撞开,木屑碎石漫天乱飞。因用力过猛,他脚下的岩石竟承受不住,轰隆隆地滚落深谷。

杨满堂身子随着落石一坠,萧玉姣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杨满堂当心!”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满堂猿臂舒展,左手已挽住崖头一块凸起的怪石。他单膀一较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上蹿起,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再次凌空弹起。待萧玉姣看清时,他已端坐在马鞍之上,亮银枪一抖,寒芒四射,直奔二人而来。

林灵噩咽喉被利剑抵住,面色惨白,丝毫不敢动弹。萧玉姣仰头望向马上的杨满堂,眼神复杂地哀求道:“杨满堂,请你放我师父一命,我萧玉姣但凭你处置!”

小主,

山风穿过断崖,呜咽如诉,将寨中冲天而起的浓烟吹得四散。

杨满堂勒定“雪里寻梅”,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他掌中那杆亮银枪斜斜指地,枪尖上的寒芒在那张英挺的脸上映出一道明灭不定的光影。在他身后,呼延启鹏、高祺、孟威、焦猛等四员勇将已如离弦之箭,率领五千骠骑精锐自他身侧呼啸而过。马蹄声如滚雷,震得摇摇欲坠的寨门残椽扑簌而落,直奔山寨深处去寻二寨主石詈、三寨主巫铿决战,唯余杨满堂一人独立于乱石之间。

在他马前不远处,萧玉姣正仗剑而立,那柄削铁如泥的七星宝剑清鸣不绝,寒森森的剑锋正抵在林灵噩的哽嗓咽喉。

杨满堂凝视着眼前这女子,竟半晌说不出话来。萧玉姣美目中透着三分决绝、三分哀恳,正自神色焦灼地回望着他。杨满堂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万千思绪在那一瞬如惊涛骇浪般袭来,让他这陷阵杀敌从未皱眉的铁汉,此时竟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那日在囚车之侧,萧玉姣为了营救公主,不惜自残其身,在那浓重的血腥气中,她如同一个凄厉的“血人”般从车中暴起,那份悍不畏死的烈性,曾教他暗自心惊;他又想起碧云寺中,黄花满地,她却只是个心绪忧郁、眉间微蹙的娇娥,一袭素衣,让人望之生怜;然而转眼之间,她又成了汴京宫墙外那名冷酷的刺客,手持利刃直取公主性命,那冷若冰霜的眼眸与今日仗剑救他、临阵倒戈的女侠模样,在他脑海中交织重叠,竟教他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萧玉姣。

林灵噩喉间被剑气激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不敢动弹,只是瞪视着杨满堂。

萧玉姣见杨满堂迟疑不决,心中愈发惶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语声如碎玉落盘:“杨将军,我知道家师今日所为罪不容诛,但他终究是受了那辽军奸细的蛊惑。求你看在……看在我方才救下你五千将士的份上,饶他一命。若要责罚,萧玉姣情愿代师受过,是杀是剐,绝无半句怨言。”

杨满堂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亮银枪微微一紧,声音沉郁中透着一丝挣扎:“萧姑娘,他适才要断桥绝我大军后路,毁我汴梁百姓呕心沥血筹来的粮草。此乃误国误民之大罪,绝非寻常江湖私怨。你教我如何放得下这满营将士的性命,又如何面对家中老太君的重托?”

林灵噩原本紧抿双唇,此时冷哼一声,嘶哑着嗓子说道:“成王败寇,杨满堂,要杀便杀!玉姣,你何必求这姓杨的?你虽制住了为师,却救不了他那正在火场里挣扎的粮草!为师得不到的,他也休想带走!”

萧玉姣玉脸涨得通红,清喝道:“师父,你至今执迷不悟!杨家将赤胆报国,若是粮草被焚,你便是这大宋江山的罪臣,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她转过头,美目中泪光隐现,望向杨满堂:“杨将军,粮台之危刻不容缓。师父手中定有那山门大火的解法。你若杀了他,那火路封闭,你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保粮草万全。只要你答应放过他,我定逼他熄了那炉火!”

杨满堂眉头紧锁,目光如利刃般在林灵噩脸上刮过。他知道萧玉姣所言非虚,山道狭窄,若那妖火不灭,粮草危在旦夕。他沉默良久,终于一摆银枪,神色冷峻地开口道:

“林灵噩,我杨家向来不杀降将。今日且看在萧姑娘的情面上,留你一条残命。只要你立时命人熄灭火路,救出粮台,我杨满堂便允你师徒二人自行离去。”

林灵噩闻言,神色变幻,终是抵不住那抵喉的寒意与杨满堂冲天的杀气,长叹一声,缓缓垂下了头。杨满堂虽口中应允,但那一双虎目依旧死死盯着萧玉姣,心底深处,却仍为这女子那份扑朔迷离的身份与情义,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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