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步步惊心

他心中反复盘算,愈发觉得如坐针毡:其一,伯翁杨士亮被囚天牢,破敌收城的期限仅剩月余,若粮草不至,便是要了老帅的性命;其二,边关告急,辽兵一旦整饬完毕,必将长驱直入,届时中原大地又是生灵涂炭;其三,杨门一脉,素来以忠义立身,言出如山。自己身为先锋,若不能如期赶赴雁门,非但自己颜面扫地,更累及杨家几代积累的英名。

杨满堂长叹一声,只觉胸口憋闷,喃喃自语道:“天无绝人之路,难道杨满堂今日竟要困死在此处?”

正沉思间,他眉峰陡然一颤,敏锐地捕捉到门外传来一丝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似落叶擦地。他身形如电,探手抓起桌上的宝剑,身体从椅上一弹而起,“嗖”地跃至门后,长剑抵住门缝,厉声喝道:“什么人!”

门外静了一瞬,继而响起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凄婉:“是我。杨公子,深夜冒昧打扰了。”

杨满堂握剑的手微微一僵,已听出是萧玉姣。他并未开门,只冷冷地问道:“你来作甚?”

萧玉姣在门外低声道:“心中挂念公子处境,特来告之脱身之策。”

杨满堂语气如坚冰凿击,隔门斥道:“白日里我已放过你师徒,你我之间的恩情早已两清。若非因为你,我何至于身陷囹圄,险些丧命?你乃钦犯,我不拿你,已是宽宏大量。每每见你,我便想起公主被害之惨状。你且走吧,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愿见你!”

门外一片死寂,唯有山风呼啸。良久,才听萧玉姣幽幽开口,语声中满是愧怍:“公主遇难,连累公子受苦,我心中亦是日夜不安。正是为此,才更希望能再助公子一臂之力。”

听她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杨满堂满腔怒火竟似撞在了棉花上,一时默然。

萧玉姣见屋内不语,又轻声续道:“杨公子,你可是为去路被断而忧心?我知一处秘径,山寨西侧有一山峰形似雄鸡,唤作‘公鸡岭’。岭下有一浑圆巨石,名曰‘鸡卵石’。石旁掩映着一条小径,直通一卷山的翠霞沟。穿过此沟,便可直取太原府,是往北的捷径。只是翠霞沟设有两道石门,外人难开。你需寻得山中一位奇人安民,唯有他能开启石门。我与他妹子安巧妹同门学艺,交情匪浅,你若寻得她,求她向兄长求情,石门自开。”

说到此处,她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一件物事,轻轻放在门槛前:“我留下一枚香囊,公子带在身边。见到巧妹后,将此物予她看,她见物如见人,定会倾力相助。公子……如愿以偿便好。”

最后那句“如愿以偿”,她说得极轻、极缓,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仿若一声长长的哀叹。

杨满堂在屋中听得心头疑云顿生。既然是来助我出师得胜,为何语气中竟透着一股难言的凄怆与不舍?他侧耳细听,门外已是香消音绝。推门一看,只见月色如银,阶前已空无一人,唯有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静静躺在横木之前。

杨满堂俯身拾起香囊,转回房内,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细观瞧。那香囊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暗香浮动。他紧握香囊,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难言的涟漪。

“明日,便去公鸡岭。”他熄了灯火,在黑暗中沉声自语。

杨满堂对着烛火细观那只箭囊,越看越是心惊。

这箭囊做工极尽奇巧,牛皮面壹口处镶嵌着一圈镂花银条,月光下流光溢彩。四周边缘以驴皮细条盘花绕节,针脚密匝,缝扎得严丝合缝。寻常武人的箭囊,多半绣些猛兽虎头以壮威风,或是衬以水浪星天以显志向,但这囊口正中,竟绣着一白一粉两朵出水芙蓉。白的花瓣洁如新月,粉的则娇艳欲滴,花间仿佛还带着晨露,水灵灵地活灵活现,真如呼之欲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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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堂心头一颤,暗自赞叹道:“这哪里是盛放杀生利箭的兵具?分明是深闺姑娘案头的心爱之物。此等巧夺天工的手艺,竟出自那位杀伐果断的萧姑娘之手,当真教人想不到。”

这一夜,杨满堂横竖睡不着,脑中翻来覆去皆是萧玉姣临行前那声如哀叹般的言语,总觉得其意如云遮雾绕,难以捉摸。

待到天光放亮,晨曦微露,呼延启鹏、孟威、焦猛、高祺四员小将,连同老将杨选与押粮官丰子雷,已急匆匆赶到了杨满堂的卧房。六个人皆是眼底布满血丝,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显然在这一筹莫展的死局中,谁也未能安枕。

杨满堂见人已到齐,便也不再隐瞒,将昨夜萧玉姣深夜造访、指点一卷山秘径并留下箭囊为证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话音刚落,众人便各执一词,议论纷纷。

孟威浓眉倒竖,率先发难:“萧玉姣这女子心狠手辣,连太后和公主都敢行刺,与大宋朝廷仇深似海,她能安什么好心?我看那‘一卷山’多半是她布下的又一个死局!”焦猛亦在旁附和:“正是,若被她诱入绝地,咱们这千号人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高祺却摇头沉思,沉声道:“不然。昨日千钧一发之际,若非萧姑娘挺身而出,以剑逼其师,咱们早已全军覆没。她若存心害人,何必在昨日那般绝好的机会下舍命相救?依我看,既然救命是真,指路也未必是假。”

呼延启鹏急得直跺脚,大声嚷道:“在这里等死也是白搭工夫,管她是真是假,闯它一遭便是!纵有龙潭虎穴,小爷这杆金枪也杀得出来!”

杨选赶忙摆手阻止,正色道:“启鹏莫急。如今一刻千金,若是误入歧途,耽误了边关战机,那是万死难辞其咎。常言道,欲速则不达,咱们得核计清楚。”

呼延启鹏翻了翻眼,神色不豫,低声道:“听您的便是。只是求您一桩——此等当口,且莫再同我搬弄那些酸文套语,可好?”

杨满堂听着众人争执,心中已有了定见,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缓缓说道:“我昨晚思量了一宿,觉得萧姑娘诚心多于假意。昨日她放走其师,虽害得咱们断了去路,但那是出于师徒恩义。林灵噩心狠手辣,她身为徒儿未必能料得。更教我不解的是,林灵噩是为了报那一剑之仇而害我,她却反过来阻止其师,这份情谊,非同寻常。”

杨选见气氛凝重,忽地嘿嘿一笑,促狭地瞅着杨满堂道:“依我这老头子的眼光看,八成是那位萧姑娘瞧上你这少年英雄了。”

杨满堂此时心情稍缓,也有心说句顽话排解忧烦,便笑道:“若真有这等艳福,我还得烦请您老人家出马,给做个现成的大媒呢。”

杨选笑得老脸开了花,拍着胸脯道:“你若真有这心思,老汉我这媒人是当定了!我杨选做事向来牢靠,你就踏实等着娶这位漂亮媳妇过门吧!”

杨满堂摇头失笑,言归正传道:“好了,莫再打趣。杨选,你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杨选豪气地拍拍胸口:“丰子雷将军那家传的‘金疮散’当真灵验,今晨一看,伤口竟已收了口,再过一两日准能痊愈。放心吧,先锋官,我老汉可是出了名的老不死!”

杨满堂点头道:“您老没事便好,押运粮台这一重任,还得全仗您老坐镇。”

杨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别寒碜我了。昨日面对‘双峰四老’,我老汉可是丢尽了颜面。那几个老怪物当真难缠得紧。”

杨满堂神色一肃:“昨日战事已过,不必再提。当务之急是定下今日的行止。”

杨选收起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归说,闹归闹,萧姑娘的心思老汉瞧得准,她是拿命在护着你。听她的,准没错!”

“好!”杨满堂猛地一拍桌案,决然道,“传我军令,全军拔寨起程,兵发一卷山!”

次日,大队人马翻过公鸡岭,一路向西行了一个时辰。果然如萧玉姣所言,一卷山的苍翠山影已近在眼前。杨满堂传令安营扎寨,自己仅带了高祺、呼延启鹏二人,轻骑减从,直奔那一卷山的石门而去。

三人驻足远眺,但见那一卷山千峰叠翠,四周峭壁如刀劈斧削一般。山涧幽深,清泉激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山势之险峻罕见。唯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于悬崖之间,曲折艰险,若是粮草大队硬走此路,即便走上十天半月也未必出得了山。

然而,在这天险之间,却另有一条坦途,传闻若能穿行,一日便可绕过山脉。只是这条路被一座巨大的石门拦腰斩断。那石门浑然天成,若无机关开启,即便灵猿虎豹也难逾越分毫。杨满堂紧了紧怀中的箭囊,勒马立在寂静的石门前,扬声喊道:“末将杨满堂,受友人之托,求见安民先生!”

据萧玉姣所言,这石门的主人便是隐居于此五年之久的安民。关于安氏兄妹为何要在此绝地闭门谢客,其中倒有一段隐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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