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两面三刀

冯家骥心里也在盘算。他想起昨夜在那空荡荡的营盘里,确实是那个老态龙钟的杨选在值守,瞧那老东西打哈欠打得眼泪横流的颓样,在野地里冻上一宿,不闹个伤寒才怪。再者说,就算那老家伙没病,就凭他那副路都走不稳的“老棺材瓤子”模样,能翻起什么浪花?恐怕连拉屎挪个窝都要人抬。

想到此处,冯家骥对胡得望暗暗点了点头,那神情分明是说:一切尽在掌握,按计行事。

胡得望见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换上一副关切的嘴脸,对杨满堂慨叹道:“既然杨老将军贵体欠安,那也只好由他歇息了。”说罢,他端起酒杯,向席间众将环视一圈,朗声道:“诸位将军远道而来,本府特备浊酒一杯,不成敬意。来,请诸位满饮此杯,预祝大军摧枯拉朽,一扫番贼!请!”

席宴正式拉开,这太原府的诸位将领和丰子雷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这些日子在征途上风餐露宿,肚里早就没了油水,如今见了山珍海味,个个如恶虎下山。

大厅里瞬间热闹得如同炸了营,诸将狼吞虎咽,吃得满头油汗。焦猛手里抓着个勺子,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身边的陪客:“老兄,这白花花、丝儿丝儿的东西是啥?吃着倒挺滑溜。”

那太原武将强忍着笑,应道:“将军,这叫鱼翅。”

“鱼刺?”焦猛眼睛瞪得浑圆,“鱼刺扎嗓子,它咋不扎?吃着跟烂面条似的,没劲!”他又夹起一团晶莹剔透的东西,问道:“这又是啥玩意儿?”

“这是燕窝。”

焦猛嘿嘿一乐:“燕窝?我家房梁上有好几个,改明儿我也捅下来熬它一锅。这玩意儿味儿倒正,老兄你说是吧?”一席话听得太原府的官兵哭笑不得,心中尽是鄙夷:杨家将里怎会有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杨满堂自出征以来,为了严明军纪,一直滴酒未沾。今日见了这等玉醴金浆,酒瘾被勾了上来,一碗接一碗地往肚里灌。胡得望与冯家骥见状,劝酒劝得愈发殷勤。不过片刻功夫,杨满堂便面红耳赤,眼神迷离,说话的舌头都短了大半截:“胡、胡大人……你这酒……够、够劲儿!”

“杨将军豪气!这是本府专门为您预备的陈年佳酿。”胡得望陪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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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菜、菜也不错!”杨满堂离愣歪斜地一指冯家骥,嚷嚷道,“还有你!你昨儿个见、见了我,怎么他娘的转头就走?你怕我?怕、怕也没用!把、把你碗里的酒给我喝了!不喝……我灌你!”

说罢,杨满堂竟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把搬过冯家骥的脑袋,端起酒碗就往他嘴里猛灌。一时间,那昂贵的佳酿顺着冯家骥的脖子淌了一身,狼狈不堪。冯家骥一边抹着脸上的残酒,一边趁杨满堂不备,给胡得望丢了个志在必得的眼神:醉了,这小子彻底醉了!

胡得望环顾四周,见呼延启鹏、高祺、丰子雷等人也个个东倒西歪,胡言乱语,酒气冲天。他心头暗喜:时机已到!收拾这几个醉鬼,简直比按死几只蚂蚁还容易。

胡得望那张虚伪的笑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他猛地抓起面前的瓷碗,狠命往地上一掷——“啪嚓!”

瓷片飞溅,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便是事先定好的信号,一旦杯碎,埋伏在屏风后的刀斧手与廊下的弓箭手便会鱼贯而入,将这席间众将乱刀分尸。

然而,碎裂声散去,四周竟是一片死寂。

胡得望原本得意的神情僵在了脸上,他死死盯着大厅正门,却没见着一个伏兵的身影。

这时,原本醉得直不起腰的杨满堂,缓缓抬起那双迷离的醉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胡大人……这好端端的,你摔、摔啥碗呐?”

胡得望惊疑不定,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他心道:莫非是这厅堂宽阔,方才那一声脆响被喧哗声遮了去?这帮奴才,平日里领赏钱比谁都快,到了这节骨眼上,竟敢装聋作哑!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那抹狰狞的笑意还未全褪,复又抓起一只青花瓷碗,用足了平生吃奶的劲头,抡圆了胳膊往青砖地上猛然掼去。“叭嚓”一声巨响,碗碴子带着残酒四散飞溅,甚至划破了冯家骥的锦靴。这一摔,力道千钧,声震屋瓦,胡得望心想:纵是聋子也该被震醒了。

然而,十息过去,大厅四周依旧死一般的沉寂。廊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帘栊微微晃动,却不见半个甲士的踪影。

胡得望的一颗心直往下坠,如入冰窟。他僵硬地扭过头,正撞见杨满堂那双深邃如潭、精芒四射的眸子。

只见杨满堂缓缓站起身来,身躯挺拔如松。方才那副烂醉如泥、面红耳赤的惫懒模样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哪里还有半点酒意?他冷冷地盯着如泥塑木雕般的胡得望,舌头不再短促,语调清亮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胡大人,可是这酒碗摔得不顺手?你想听响儿,本将替你摔一只大的!”

说罢,杨满堂手腕轻轻一翻,掌中那只酒碗如同流星坠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脆响。

随着这声碗落,杨满堂昂首仰天长笑,笑声豪迈激昂,震得席间碗盏嗡嗡作响。

“胡大人,冯将军,你们在等那数百名刀斧手吧?”

杨满堂笑声骤止,面若寒霜,一双利眼死死锁住面无人色的胡得望,寒声道:“不必等了。就在两位陪着本将推杯换盏之时,杨老将军与他的‘病体’,早已带着我杨家的两千精锐,将你那屏风后、廊柱下的乱臣贼子,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胡得望惊叫一声,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席位下。冯家骥更是面如纸色,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佩刀。

“冯将军,且慢动那杀人的心思。”

呼延启鹏、高祺、焦猛等人此时纷纷拍案而起,哪有半分醉态?一个个目光如炬,早已将身边陪伴的太原武官反手制住。焦猛抹了一把满嘴的油腻,嘿嘿冷笑道:“胡大人,你这燕窝鱼翅虽好,可惜是一顿断头饭。想算计咱们杨家将,你这点道行,怕是得回娘胎再练上几十年!”

杨满堂跨前一步,银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从怀中摸出那张飞刀传信的纸条,重重拍在胡得望面前,厉喝道:“通敌降虏,欲卖太原,你的狗胆当真不小!今日这酒席,究竟是谁的‘鸿门宴’,胡大人看清楚了吗?”

胡得望低头看向那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知府通辽,暗设杀机,太原府衙,即是死地。” 他只觉眼前一黑,知道大势已去。原本以为算计的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谁曾想,对方竟是一位在刀尖上行走、于算计中反杀的百战名将。

“来人!”杨满堂断喝一声。

厅门轰然开启,杨选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他提着长剑,带着一队浑身血迹、精悍绝伦的杨家精卒鱼贯而入。他瞧了瞧瘫在地上的胡得望,又对着冯家骥挑了挑眉毛,揶揄道:“乖孙子,爷爷来取你预备的那份‘好吃的’了。只是你这心肝肠胃,不知是什么滋味?”

杨满堂目光扫视全场,令旗一展:“将胡得望、冯家骥这两名为虎作伥、卖国求荣的逆贼锁了!传本将将令,太原府即刻接管,若有敢动乱者,格杀勿论!”

太原府的天,在这一声酒碗碎裂中,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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