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选一愣:“为何?”
杨满堂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就因你生了这副七老八十的模样。人家只会想,那个押粮的糟老头子自顾不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只要你不在场,他们反而能放下一百个心。”
杨选挠了挠头,狐疑道:“不对呀,他们怎会认得我这‘糟老头子’就是押粮官?”
“这便要看你的手段了。”杨满堂耐心引导道,“今夜你且亲自值守,打起十二分精神。若贼人真的派人来刺探,便由你出面周旋。到时你自报官号名讳,他们自然就记住了。”
杨选听罢,长叹一口气,满脸苦相地抱怨道:“原来这吃苦受罪的活计全摊在我老汉一个人头上了。杨大公子,咱丑话在前,等这仗打完了回汴梁,你得连请我吃上三十顿,好好给我这老肚子补补,不然老汉我可不依!”
杨满堂见他答应,笑着抚掌道:“好说好说,莫说三十顿,只要事办得利落,哪怕三百顿我也请得。眼下,还得请您老人家以国事为重。”
杨选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整了整甲胄,躬身行礼道:“行了,大道理您就省省罢。您是先锋使,军令如山,老汉哪敢违抗?押粮官杨选领命便是!”
他嘴上虽然接了令,心里到底觉得亏了一顿美餐,总想着从别处讨回来。也正因如此,当晚冯家骥带兵偷营时,杨选才一个劲儿地在对方面前充大辈、占口头便宜,权当是提前收了这顿“饭债”。
就在杨满堂领着诸位将领在太原府大厅内虚与委蛇、痛饮美酒之时,押粮官杨选早已领着一队精兵,如暗夜魅影般潜入了府衙后路。
胡得望自以为得计,在堂外廊柱后、花墙下伏满了刀斧手与弓箭手,只等杯盏落地为号,便要冲进去将杨家将乱刃分尸。孰料杨选这一路神兵天降,或是捂嘴锁喉,或是背后闷棍,竟在这帮伏兵尚未察觉时,便将其一一解决,连个示警的响动都未发出。当胡得望在席间大做美梦时,他那些倚为屏障的死士,早已成了杨选麾下的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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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堂在席间擒获胡得望、冯家骥等贼首后,即刻查封府库,整肃全城。经一番核察甄别,发现太原府众将中,真心归附辽国者寥寥无几,多是受了胡、冯二人的蒙蔽要挟。杨满堂行事果决,对死心塌地卖国求荣者,尽数投入死牢候审;对其余不知情者,则一律宽宥,令其复官归位,戴罪立功。
不出数日,大军粮草已在太原府安置停当。杨满堂心中挂念前方战事,不敢久留,当即整军出发,直奔雁门关而去。
待行至雁门关前,远望去,只见城门紧闭,吊桥深锁。城头旌旗猎猎,飘扬的尽是绣着獠牙青狼的辽国番旗。城堞之间,无数辽兵番卒擐甲执锐,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城下。杨满堂见敌军严阵以待,并不急于攻城,传令在距城十里之处依山扎营,静候后续主力。
三日后,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大元帅郭彩云亲率主力精锐赶到前敌。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万籁俱寂。杨满堂跨马提枪在前方带路,陪同母亲郭彩云来到关城之外勘察地形。母子二人并马而行,指点山川形势,似在谋划如何强攻这天险雄关。
此时,辽军帅府大堂之内,兵马大元帅萧靖辉正襟危坐。他左侧是副帅韩戳,右侧是先锋牛昊,座下还立着八名虎背熊腰的番将,正对着沙盘商议军机。
忽有蓝旗探马飞身入堂,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元帅!关下里许发现一队宋军,正绕城勘测,人数不足千人。其领头者似是个中年妇人,被众将簇拥,身份非比寻常。”
“哦?”萧靖辉眉头一挑,细长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宋军大队人马刚至,本该休养生息,此刻主将竟敢亲临城下踏勘?这岂不是自寻死路,将头颅送至本帅刀下?”
副帅韩戳却是面带忧色,沉声道:“元帅,杨家将素来精通韬略,岂会不知兵家大忌?他们立足未稳便亲身涉险,只怕其中有诈,万万不可轻进。”
萧靖辉闻言,竟不屑地仰天大笑,声震瓦砾:“杨家将又有何惧?杨金豹号称杨家翘楚,如今不也成了本帅的手下败将,生死不知?莫要将他们奉若神明。这世间只有强者为尊,今时今日,杨家将已不是当年的气候了!”
韩戳仍不死心,劝道:“话虽如此,可杨家将毕竟名不虚传,万一……”
“不必多言!”萧靖辉一挥披风,断然喝道,“本帅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诸位且随本帅登上城头,亲眼看看虚实再行定夺。”
众人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只见城下不远处,那一哨宋军果然不过千人规模。为首一员女将,身着肥裘宽带,即便是在阵前,也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她身旁伴着两名年轻小将,三人对着雁门关的薄弱处指指点点,谈笑自若。萧靖辉再看远方,见宋军营垒中炊烟四起,显然正值朝饭之时。
萧靖辉暗自窃喜,低声嘲弄道:“吃罢,多吃些。等你们这顿饭吃完,你们的主帅已成了本帅的阶下囚。群龙无首,便是蚁聚之军,破之易如反掌!”
关下,杨满堂与呼延启鹏护卫在郭彩云左右。见城头人头攒动,杨满堂心知敌军已入彀中。
蓦地,城头传出“当、当、当”三声连珠炮响,震颤群山。瞬息之间,关门洞开,吊桥轰然落下。马蹄声如急雨敲窗,辽军先锋牛昊一马当先,率领两万铁骑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只片刻功夫,辽兵便排开杀阵,将杨满堂这区区千人围困在中央,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这等悬殊兵力,常人早已肝胆俱裂。可杨满堂不仅不慌,反而与母亲相视一笑。他从胁下猛然抽出三尺龙泉宝剑,迎着晨光虚晃一圈,剑身寒光如雪,耀人眼目。
随着这剑影一动,杨满堂身后旷野中、密林后、土坡旁,竟同样响起“通、通、通”三声嘹亮炮响。刹那间,万余名宋军伏兵仿佛从地底冒出,在一片喊杀声中列阵杀出,声势惊天动地,反倒将辽军的侧翼死死衔住。
牛昊眼见眼前这幅景象,不由得心惊肉跳。适才还是空旷寂寥的荒原,转瞬之间竟杀出漫山遍野的宋军,他心下骇然暗想:“这些宋人莫非懂什么撒豆成兵的仙法?若非如此,怎能凭空伏下这万余精锐?”他虽惊诧于杨家将用兵如神,但自恃麾下两万铁骑在人数上仍占胜算,料想硬冲硬打,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不至于折戟于此。
想到此处,牛昊强压下心头慌乱,双腿猛一夹马腹,抢出阵前。他手中那对八瓣铜锤足有百余斤重,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芒。他须发皆张,对着宋军阵中厉声叫骂:“大宋的毛贼听着!尔等纵有些鬼蜮伎俩,在绝对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蚍蜉撼树。不出半个时辰,定叫你们这些无知鼠辈尽数丧命于此!哪个不怕死的敢上前,来领教领教我这对铜锤的滋味?”
杨满堂见状,慢条斯理地策马而出,脸上犹自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悠然说道:“这位将军,阵前叫阵本是寻常,只是你方才说话之前,实在该抬头看看这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