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元少先生》

阎先生看了老秦一眼,冷声道:“擅自带外人窥探阴司公堂,杖责八十,罚去守阴山三年,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两个鬼差立刻上前,把老秦拖了下去。元劭心里一紧,连忙躬身道:“阎君,此事与老秦无关,是晚辈执意要跟过来的,要罚就罚我吧。”

阎先生看着他,眼里的冷意稍稍散去了几分,摆了摆手:“你不必替他求情,阴司有阴司的规矩,错了就要受罚。”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元劭面前,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之所以三年来避而不见,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阴阳异路,人鬼殊途,本就不该有过多交集。我请你来,是因为念儿是我的独子,未来要继承我的神职,执掌江淮阴司,断人间生死,判善恶轮回。”

“可他自幼长在阴司,只懂铁律,不懂人间;只知规则,不知人心。若是连人间的善恶、世事的人情都不懂,又如何能做到公正断案,心怀慈悲?如何能担得起执掌阴司的重任?”

“我查遍了江淮一带,唯有你,学识扎实,品行端正,心怀仁善,知世故而不世故,是最适合教他的人。这三年,你不仅教了他知识,更教了他何为人间,何为慈悲,何为底线,做得很好。”

阎先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还有真诚的谢意。

元劭终于明白了一切。他看着阎先生,心里的惊骇渐渐散去,只剩下了然。他教了阎念三年,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缺了点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他缺的不是知识,是人间的烟火气,是对生命的敬畏与慈悲。而这些,正是他这三年里,一点点教给阎念的。

“阎君客气了,教书育人,本就是晚辈的本分。”元劭躬身道。

“你是个厚道人,阴司不会亏待有功之人。”阎先生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鬼差示意了一下,鬼差立刻端上来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递到了元劭面前。

“这里面是三百万酬金,是我谢你的。”阎先生道,“除此之外,我也查过你的命数,你本应一生清贫,困顿潦倒,母亲早逝,无儿无女,孤苦终老。但你这三年,教念儿明是非,知善恶,心怀仁善,积下了大功德,阴司已为你改了命数。”

“你母亲的身体,会康健终老,无病无灾;北京大学历史系的李崇山教授,已经给你发了直博保送通知书,他是国内历史界的泰斗,也是你一直想拜入的师门;你的家乡淮安,市博物馆新馆即将建成,馆长一职,省里已经定了你,等你博士毕业,即可上任。”

“我这里还有一本册子,上面写了你未来的人生轨迹,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儿女双全,福寿绵长。”阎先生说着,又递过来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你记住,日后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元劭接过盒子和册子,手微微发抖,心里百感交集。他当初走投无路接下这份工作,只是为了给母亲凑救命钱,从未想过,自己的一个选择,竟然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数,更没想到,自己一介凡人,竟然给阴司的少主当了三年老师。

“阴阳异路,如今你已知晓真相,这里便不能再留你了。”阎先生道,“我会让人送你回淮安。念儿那里,我会跟他说清楚,日后他若有不懂的地方,或许还要叨扰你。”

当天下午,元劭就被送回了淮安古镇。车子停在古镇牌坊下,他推开车门,看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街边的叫卖声,只觉得恍如隔世。

三年的深山庄园生活,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手里的紫檀木盒子,银行里的存款,还有手机里收到的北大直博录取通知书,都在告诉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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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家,看到健健康康的母亲,看到能正常走路的父亲,一家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母亲的身体,果然如阎先生所说,越来越好,再也没有出现过排异反应,健健康康地活到了九十多岁,无疾而终。

元劭去了北京,在李崇山教授门下读博。他本就功底扎实,加上三年里给阎念授课,对历史的理解更上一层楼,读博期间,接连发表了多篇重磅论文,填补了国内漕运史研究的多项空白,成了国内历史界最耀眼的青年才俊。

博士毕业那年,他婉拒了北京多家博物馆的邀约,毅然回到了淮安,当了市博物馆的馆长。他带着团队,修复了濒临失传的漕运非遗技艺,建了漕运历史展览馆,把淮安的千年历史,讲给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听,让这座沉寂的古镇,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娶了温柔贤惠的妻子,是古镇里的中学语文老师,知书达理,温柔善良,后来生了一儿一女,家庭美满,幸福和睦。古镇里的人,依旧尊称他一声“元少先生”,只是这声称呼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惋惜,只剩下满满的敬重。

他的人生,果然如阎先生预言的那样,一生顺遂,无灾无难,福寿绵长。

只是他再也没有回过铁山寺的那座庄园,也再也没有见过阎先生。只有阎念,会偶尔给他寄来一封信,问他一些学术上的问题,跟他说说自己的近况,信里的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渐渐变得沉稳有力,字里行间,也多了对人间的理解与慈悲。

元劭退休那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那年中元节的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一阵清风拂过,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模样,周身却带着凛然的威严,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阎念。

他已经继承了父亲的神职,成了新任的江淮城隍。

阎念对着元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拜师礼,一如当年在书房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先生,学生来看您了。”阎念的声音温和,眼里满是孺慕,“当年您教我的那些话,学生一辈子都记着。执掌阴司这些年,我始终记得您说的,律法之外,有人情;规则之上,有慈悲。断案断的是生死,守的是人心,从未有过半分偏颇,没有辜负先生的教诲,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元劭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桂花树下,聊了很久,聊当年的授课,聊人间的变迁,聊历史的兴替,就像当年在深山庄园的书房里一样。天快亮的时候,阎念起身告辞,对着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了晨雾里。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弥漫。元劭坐在椅子上,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想起了二十七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雨天,想起了深山里的那座庄园,想起了威严的阎君,想起了那个聪慧的少年。

世人都说聊斋里的故事,是鬼狐精怪,荒诞不经。可他这辈子,却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场跨越阴阳的知遇之恩。他只是尽了一个老师的本分,却换来了一生的顺遂安稳,换来了一家人的平安康健。

他终于明白,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泼天的富贵,不是滔天的权势,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守在心底的仁善,是教书育人的本心。

你付出的每一份善意,种下的每一点善因,终会在人生的某个转角,化作照亮前路的光,渡你走过所有的风雨,给你最圆满的福报。

淮河的水,依旧日夜流淌,古镇的故事,也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淮安的人,至今还会说起元少先生的故事,说起那个给阴司少主当老师的书生,说起那句流传了百年的老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心有善念,天必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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