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中定西的秋,总裹着黄土高原的干冷风,卷着洮河的水汽,刮过青岚山纵横交错的沟壑。光秃秃的黄土坡被十年九旱的日头晒得开裂,像老人皲裂的手掌,只有沟底零星的沙棘丛挂着红玛瑙似的果子,给这片苍黄的土地添了一点活气。当地人都说,这青岚山的土是活的,吸了日精月华,百年能化走兽,最常见的,就是土化兔。
陈野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他回到青岚山的第三个月。
他那年二十六岁,北京林业大学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专业的硕士毕业生,放着北京林业科学研究院的铁饭碗不端,背着一背包的监测仪器,回了老家定西市青岚山乡大坪村。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大坪村坐落在青岚山的半山腰,是定西出了名的贫困村。这里十年九旱,水土流失严重,“种一坡,收一车,打一簸箕,煮一锅”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顺口溜。年轻人都往外跑,去兰州、去西安、去南方打工,谁也不愿意守着这片靠天吃饭的黄土坡。唯独陈野,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回这穷山沟里受罪。
村里人都说陈野读书读傻了,就连他爹陈守义,也气得半个月没跟他说话。老爷子当了一辈子的村支书,一辈子都在跟这片黄土较劲,带着村民修梯田、打水窖,好不容易让村里人能吃上饱饭,结果儿子倒好,放着光明大道不走,非要回这山沟里刨土。
可陈野认死理。他学了七年的水土保持,比谁都清楚,这片黄土坡不是天生的穷山恶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青岚山还有成片的次生林,漫山遍野的山杏、沙棘、紫花苜蓿,野兔、狐狸、獾子满山跑,是后来的乱砍滥伐、过度开荒,才让这片山秃了,水跑了,土流失了,日子也越过越穷。
“爹,这山是能养人的。”陈野蹲在自家的窑洞里,给爹倒了一杯罐罐茶,指着电脑里的规划图,“我申请了国家的水土保持项目,先在背阴坡种沙棘、柠条,阳坡种紫花苜蓿,先把水土固住,再搞林下养殖,养兔子、养土鸡,咱们这黄土坡,不是没出路。”
陈守义嘬了一口茶,黑着脸哼了一声:“说得轻巧!你爷爷那辈就试过种树,活下来的没几棵!这地方十年九旱,浇地的水都没有,你种的那些草啊树啊,一场大旱就全死了!还有那山里的跳猫子(当地人对高原兔的称呼),刚长出来的嫩苗,一夜就给你啃光了,你防都防不住!”
陈野笑了笑,没反驳。他知道爹说的是实话,可他更知道,这片黄土是有记性的,你对它好,它终究会给你回报。
他在山脚下找了间废弃的旧管护站,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安了家。管护站旁边,是他承包的两千亩荒山,他带着几个愿意跟着他干的年轻人,起早贪黑,挖坑、栽苗、浇水、铺地膜,在光秃秃的黄土坡上,种下了第一批沙棘苗和苜蓿种子。
为了监测山里的野生动物活动,也为了摸清野兔的活动规律,避免它们啃食幼苗,陈野在山里的各个沟岔、坡地,都装上了红外相机。白天他带着人上山种树,晚上就回到管护站,对着电脑,查看红外相机拍回来的画面。
相机里大多是些常见的野生动物:高原兔、赤狐、狗獾、石鸡,偶尔还能拍到几只黄鼬,都是黄土高原上最常见的物种,没什么稀奇的。直到那年深秋,第一场霜降落下来的夜里,红外相机拍到的东西,让陈野瞬间坐直了身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三号相机,装在西坡最陡的一处黄土崖下,那里是野兔最常出没的地方。画面里,夜色浓稠,只有红外相机的夜视绿光,映出了黄土崖的轮廓。一只兔子出现在了画面里,灰褐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红玛瑙似的眼睛,是最常见的高原兔。可诡异的是,这只兔子的后半截身子,竟然不是皮毛,而是浑然一体的黄土!
那黄土和崖下的坡地颜色一模一样,带着湿润的纹理,甚至能看到黄土里的细沙,兔子跑起来的时候,后腿蹬在地上,还会落下细碎的土渣,可那土做的身子,却丝毫没有散架,反而和前半段鲜活的兔身,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滞涩。
画面只有短短十几秒,兔子很快就跑出了相机的拍摄范围,消失在了黄土崖的阴影里。陈野反反复复地把这段视频看了几十遍,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第一反应是相机出了故障,或者是兔子沾了一身的泥,在夜视画面里产生了错觉。可他放大了画面,看得清清楚楚,那兔子的后半截身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皮毛纹理,就是纯粹的、凝结的黄土,甚至能看到土块的颗粒感,和前半段鲜活的兔身,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他想起了刚回村的时候,村里守了一辈子山的王二爷,跟他说过的那些关于青岚山的老传说。
王二爷今年八十七岁,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十几岁就跟着父辈在山里打猎,对青岚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那天陈野在山里遇到他,歇脚的时候,王二爷看着他往山里装相机,就抽着旱烟,跟他念叨:“娃啊,进山可以,别碰那山里的土兔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土兔儿?”陈野当时笑着问,“二爷,就是跳猫子呗?这兔子啃树苗,我得摸清它们的活动规律,不然种下去的苗都活不了。”
“不是普通的跳猫子。”王二爷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是这黄土里长出来的兔子,老辈人都叫它土化兔。这青岚山的黄土,吸了千百年的日头、月亮,有了灵性,就能化成兔子。这东西,一半是土,一半是兔,是这山的灵。你要是伤了它,就是伤了这山的根,要遭报应的。”
“二爷,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这个。”陈野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笑着摇了摇头,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看着相机里的画面,他后背瞬间冒起了一层冷汗。王二爷说的土化兔,竟然真的存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野就背上相机,拿上登山杖,去了西坡的黄土崖。深秋的黄土坡,落满了枯黄的草叶,霜气打在脸上,刺骨的冷。他找到了三号相机的位置,蹲在黄土崖下,仔细地查看着地面。
地面上有清晰的兔子脚印,可诡异的是,脚印到了崖壁的一处凹陷处,就突然消失了,仿佛兔子钻进了黄土里,凭空不见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处凹陷的黄土,是实心的,坚硬的,没有任何洞口,也没有松动的痕迹。
就在他蹲在地上查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陈野猛地回过头,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块滚落的石头旁边,蹲着一只兔子。
正是红外相机里拍到的那只土化兔。
它的前半个身子,是活生生的高原兔,灰褐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警惕地竖着,红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里还叼着一根嫩苜蓿草。可它的后半个身子,从腰腹往后,竟然真的是湿润的黄土凝成的,没有皮毛,没有血肉,就是和崖壁一模一样的黄土,甚至连后腿,都是土块塑成的形状,爪子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