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方看着郭老道,眉头皱了起来。他学了一辈子医,信的是中医的辨证论治,信的是现代医学的科学,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看着床上躺着的乡亲们,看着所有的药物都束手无策,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低声问:“郭老,您说的疫鬼,是什么?”
“三十年前,村里修水库,炸山的时候,炸平了山坳里的一片乱葬岗。”郭老道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意,“那片乱葬岗,是抗战时候死在山里的战士,还有当年逃荒饿死的外乡人,都是无主的孤魂。当年炸山毁了他们的安身之所,怨气积了三十年,如今化作了疫鬼,来讨公道了。他们要的,是整个北峪村的人,给他们偿命啊。”
周围的乡亲们听了,瞬间炸开了锅,哭的哭,慌的慌,还有人当场就跪了下来,朝着村东头的方向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求神仙饶命。
韩方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三十年前修水库的事,他听老人们说过,当年炸山的时候,确实挖出了不少枯骨,当时的村干部没当回事,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就继续施工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村里的老故事,可如今,疫病的诡异,药物的无效,乡亲们的离世,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郭老道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郭老,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乡亲们?”韩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郭老道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有办法。这些孤魂怨气虽重,却也受东岳大帝管辖。东岳大帝掌人间生死,管阴间鬼魂,只要能求他下一道赦令,赦免这些疫鬼,了却他们的怨气,这疫病自然就平息了。”
“那要怎么求?”韩方立刻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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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至诚之人,徒步前往岱庙,在东岳大帝神像前,为百姓祝告请命,以己身之阳寿,换百姓之平安,方能上达天听,感动神明。”郭老道的目光,牢牢锁在韩方的脸上,“小韩大夫,这北峪村,唯有你,有这份至诚之心,有这份舍己为人的善念。也唯有你,能去求这道赦令。”
这话一出,周围的乡亲们都安静了。岱庙在泰山脚下,从北峪村过去,就算是走修好的路,也要两百多公里,更何况现在村子被封了,山路塌方,只能徒步翻山越岭,先到泰安,再去岱庙。这一路,何止百里,简直是九死一生。
更何况,郭老道说,要以自己的阳寿,换百姓的平安。
老支书立刻上前,对着郭老道说:“郭老,不行!小韩大夫已经为村里做的够多了,怎么能让他拿自己的阳寿去赌?要去,也是我去,我这条老命,活了六十多年,值了!”
“你去没用。”郭老道摇了摇头,“求神告命,贵在至诚,贵在无私。你去,是为了自己活命,小韩大夫去,是为了全村百姓,舍己为人,这份心,才是能通神明的钥匙。”
“我去。”
韩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看着满屋痛苦呻吟的乡亲们,看着老支书通红的眼睛,看着郭老道赞许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去岱庙,求东岳大帝。只要能救乡亲们,别说折阳寿,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小韩大夫,不行啊!”乡亲们纷纷喊了起来,“你不能去!这一路太危险了!我们不能拿你的命换我们的命啊!”
“大家别说了。”韩方摆了摆手,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温和,“我是北峪村的村医,守护乡亲们,是我的本分。这条命是乡亲们给的,如今乡亲们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一闯。”
当天晚上,韩方就收拾好了行囊。乡亲们连夜给他准备了干粮、水、手电筒,还有山里用的砍刀、绳索,浩浩的奶奶,把家里唯一的一床厚棉被,塞给了他,哭着说:“小韩大夫,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定要啊。”
韩方接过棉被,点了点头,对着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大家放心,我一定把赦令求回来,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天还没亮,韩方就背着行囊,出发了。郭老道给他画了一张符,叠成三角形,让他贴身放着,说能护着他一路平安,又反复叮嘱他,到了岱庙,一定要心诚,要把乡亲们的苦难,完完整整地告诉东岳大帝,不可有半句虚言,不可有半分私心。
韩方把符贴身放好,对着郭老道和老支书挥了挥手,再次走进了蒙山的晨雾里。
这一趟,比上次去邻镇拿药,难了百倍。
他要先徒步翻出蒙山,走八十多里的野路,到新泰,再从新泰搭车去泰安,再去岱庙。蒙山深处的野路,早已荒废了几十年,到处是悬崖峭壁,荆棘丛生,还有野兽出没。深秋的山里,白天的气温只有几度,晚上更是降到了零下,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山洞,或者背风的石崖,蜷缩着睡一会儿,啃两口干硬的煎饼,喝两口冰冷的山泉水。路上,他遇到过野猪群,躲在树上,整整一夜不敢下来;遇到过山洪暴发,绕了十几里的山路,才勉强过去;还失足滑下了山坡,被一棵树拦住,才没掉进万丈悬崖,腰被石头撞得青紫,连呼吸都疼。
他无数次累得倒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无数次疼得浑身发抖,想过放弃。可只要一闭上眼,就是乡亲们痛苦的脸,就是张奶奶没闭上的眼睛,就是浩浩奶奶磕破的额头。他咬着牙,撑着树干,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岱庙,求赦令,救乡亲们。
走了整整五天五夜,他终于走出了蒙山,到了新泰。当他看到公路上的汽车时,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蹲在路边,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搭上去泰安的车,当天下午,终于到了泰山脚下的岱庙。
站在岱庙的天贶殿前,看着东岳大帝的神像,韩方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走了五天五夜,磨穿了一双鞋,浑身是伤,蓬头垢面,眼里布满了血丝,可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北峪村一百多户乡亲们,联名写下的请愿书,还有他自己写的祝告文。
天贶殿里香客寥寥,香火不算旺盛,韩方跪在蒲团上,先给东岳大帝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印。
然后,他展开了请愿书和祝告文,一字一句,带着哭腔,对着神像,念了出来。
他念北峪村的苦难,念乡亲们的病痛,念离世的老人和孩子,念自己作为村医的无力与绝望;他念三十年前水库施工,毁了孤魂的安身之所,是世人的过错,不该让无辜的百姓偿命;他说,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孽,都由他一人承担,愿意折损自己三十年的阳寿,甚至愿意以命抵命,只求东岳大帝能赦免疫鬼的怨气,平息疫病,护北峪村的百姓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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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从下午,一直念到天黑,殿里的灯都亮了起来,他依旧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祝告,一遍一遍地磕头,额头的血,染红了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