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抚恤新制,这家人领到了四十两抚恤银,八岁的大女儿被安排进新开的女子学堂,妻子则在巷尾的官营纺织点学织布。
隔着院墙,能听到里面妇人的织机声和女孩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家原本靠刘栓的军饷度日,刘栓阵亡后,差点卖了女儿。”陪同的青黛低声道,“如今有了抚恤银,又有了生计,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苏浅宁站在巷口的槐树下,久久不语。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中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沉重,还有深深的责任感。
“阿宁。”夜景洐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很好。”
“还不够。”苏浅宁摇头,“大雍疆域万里,像刘栓家这样的,不知还有多少。我们的抚恤新政,要真正落实到每一个角落,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多努力。”
“那就一步一步来。”夜景洐揽住她的肩,“朕与你,有的是时间。”
两人踏着月色往回走。路过朱雀大街时,看见一处茶摊上,几个老卒正围坐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
“老赵,听说你领到伤残补贴了?”
“领到了,每月五百文,够买酒喝了。”
“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啊…”
“那可不。听说都是皇后娘娘力主的,说当兵的用命保江山,江山就不能负了当兵的。”
“娘娘仁义啊。来,为娘娘,干一个!”
粗糙的陶碗碰在一起,酒液洒出几滴。老人们一饮而尽,脸上是朴实的满足。
苏浅宁远远看着,唇角微微扬起。她知道,要赢得军心民心,靠的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善待。
今日这些老卒能为一句仁义干杯,他日若国家再有危难,就会有成千上万人愿意为之死战。
这,才是真正的江山稳固。
回到宫中,已是亥时。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夜景洐正在批阅各地关于抚恤落实的奏报。苏浅宁为他沏了杯参茶,坐在一旁整理今日听风楼送来的密报。
“幽州、青州、江宁三地的抚恤发放最为顺利。”夜景洐放下朱笔,“但陇西、云贵等地,奏报语焉不详,只说正在办理。”
苏浅宁递过密报:“听风楼回报,陇西刺史是前朝旧臣,对新政阳奉阴违。他扣下了三成抚恤银,说是代管,实则想等风头过了吞没。”
夜景洐眼神一冷:“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苏浅宁点头,“已命人暗中控制其账房先生和管家,随时可以收网。”
“那就收。”夜景洐毫不犹豫,“正好,朕需要一只鸡,来儆猴。”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抄家,斩首,家产充公后加倍补发抚恤银。”夜景洐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再将其罪行公告各州县——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动抚恤银的心思。”
苏浅宁沉吟:“是否过重?按律,贪墨百两以上才处斩…”
“阿宁,这不是普通的贪墨。这是喝兵血,是寒将士心,是在动摇国本。对这种人仁慈,就是对那些阵亡将士的残忍。”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朕记得北疆雪夜,那些冻得脸色青紫却依然死守阵地的士卒;记得京城巷战,那个肠子流出来还往前爬的年轻校尉。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若被这些蛀虫糟蹋,朕无颜面对英灵。”
苏浅宁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对了。”苏浅宁忽然想起,“今日顾相递了折子,建议将《抚恤新制》编入《大雍律例》,成为永制。他认为,善待将士不该只是一时之举,而应成为这个国家的根本之法。”
夜景洐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一个知道善待牺牲者的国家,才有未来。一个记得英雄的民族,才不会堕落。”
这话说得极重,夜景洐却深以为然。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在顾清砚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可。”
朱砂鲜红,如血,如火,如这个新生王朝的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