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
“第一!命‘蛛网’南境所有残存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将水蛊部与黑藤部争夺毒泉、赤蝎部劫掠内讧的消息……想办法透露给他们的死对头!再散布流言,就说……朝廷欲赦免最先归顺者,并赐予毒泉和劫掠所得!”
“第二!动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高价秘密收购南境特有的‘醒神草’、‘避瘴藤’、‘火蜥血’!有多少收多少!立刻秘密送往讲武堂!”
“第三!” 她的目光转向谢云琅,带着一种绝对的信任与托付,“你亲自挑选‘蛛网’中最精锐、最熟悉南境山地、通晓蛮语的三十人!组成‘破瘴’死士营!我要你……在七日内,把他们训练成能在毒瘴中潜行、能辨识引瘴香、能……摧毁妖巫骨笛的尖刀!”
小主,
“第四!以我的名义,行文兵部、工部!调拨所有库存的‘神火飞鸦’、‘毒火雷’、‘破甲重弩’!还有……最坚韧的桐油浸泡过的渔网!数量……多多益善!”
谢云琅眼中精光爆射,将楚明昭每一条命令都牢牢刻入脑海:“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等等!” 楚明昭叫住他,左手撑着案几边缘,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更深的决绝,“还有……派人……去萧王府……”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看看他……醒了没有……”
谢云琅的身影猛地一顿,沉默地点了点头,如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门外。
值房内重归死寂。楚明昭脱力般跌坐回圈椅中,冷汗瞬间再次浸透了衣衫。“焚心丹”带来的短暂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蚀心虫毒的阴冷剧痛和生命被疯狂抽取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疯狂噬咬上来。她蜷缩在宽大的圈椅里,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窗外,神都的暮色渐沉,将房间内的阴影拉得越来越长。
不知过了多久,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楚明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王铁柱。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虎目含泪,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担忧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悲愤。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情肃穆、身上还带着演武场尘土气息的年轻女学员——正是讲武堂新科武举的佼佼者,林红缨与赵秀。
“大人!” 王铁柱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末将听说了!南境……狗娘养的!让末将跟您去!末将这把骨头,还能替您挡刀!”
“大人!我们也去!” 林红缨和赵秀紧随其后,单膝跪地,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和一种追随赴死的狂热,“巾帼讲武堂上下,誓死追随大人!我们不怕死!”
楚明昭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担忧与决绝的面孔,一股暖流混合着更深的酸楚,悄然漫过冰冷的心田。她挣扎着坐直身体,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右臂的剧痛,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怕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从踏入讲武堂那天起……怕过死吗?”
她的目光落在林红缨和赵秀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我们怕的……是活得……不像个人!是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困死在这四方天井里!是看着家国倾覆、黎民倒悬……却只能徒呼奈何!”
“南境之行……是死路!”
“但——”
她的眼中爆发出如同燃烧星辰般的光芒,一字一顿,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更是生路!”
“是我们……用血与火……为自己!为天下所有不甘被锁住的女子……杀出的……一条生路!”
“这条路上……需要的是最锋利的刀!最坚韧的盾!最清醒的头脑!而不是……无谓的牺牲!”
“王铁柱!” 她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汉子。
“末将在!”
“你的战场……在这里!” 楚明昭的目光如同燃烧的冰锥,死死钉在王铁柱脸上,“我不在期间,讲武堂……就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火种!是我楚明昭……敢把后背留给敌人的底气!我要你……守好它!守好每一个学员!守好我们的‘巾帼’之名!绝不容许……任何人……趁虚而入!将它……付之一炬!你可能做到?!”
王铁柱浑身剧震!虎目瞬间赤红!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嘶声吼道:“末将王铁柱!以命立誓!人在堂在!堂毁人亡!绝不负大人所托!”
“林红缨!赵秀!”
“学生在!”
“你们……是讲武堂的尖子!是未来的将星!” 楚明昭的目光带着无与伦比的期许与沉重,“我要你们……留在堂中!协助王将军!更要……日夜苦练!用你们的本事……告诉所有人!告诉这煌煌大胤!女子……一样能顶天立地!一样能……挽狂澜于既倒!待我凯旋……我要看到……一个更强、更盛、让天下须眉……不敢侧目的巾帼讲武堂!你们……可能做到?!”
“能!” 两个年轻女子异口同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斩钉截铁!
“好!” 楚明昭重重吐出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只留下冰冷而决绝的命令:“都下去……准备吧。”
三日后。神都西郊,京畿卫戍大营校场。
盛夏的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校场上黄沙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兵刃铁器特有的冷腥气。
一万一千名精锐将士,身披玄甲,手持利刃,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肃立于校场之上。前排是三千名身着崭新玄甲、神情肃杀中带着一丝新奇与紧张的巾帼讲武堂新锐学员。后排是八千名气息剽悍、目光沉凝、身经百战的京畿卫戍营老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简陋的点将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点将台上,楚明昭一身玄色轻甲,外罩半旧的墨色披风。烈日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亮得如同寒夜中的孤星,锐利得能刺穿人心。蚀心虫毒的阴寒和“焚心丹”燃烧生命带来的虚弱感,在酷暑中形成冰火交织的折磨,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右臂被特制的玄色护臂紧紧包裹,固定在身侧,只有尚能活动的左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支撑着她挺直如标枪的背脊。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由男子组成的钢铁方阵,扫过前排那三千张年轻而坚毅的女子面孔。阳光刺眼,校场上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些目光中的怀疑、审视、敬畏,以及……那三千女子眼中燃烧着的、与她同出一源的、不甘被命运锁住的火焰!
皇帝并未亲临。只有兵部一位侍郎作为监军,面无表情地端坐于台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楚明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滚烫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她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指向南方!
“将士们!”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校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南境有叛!百越诸部,受奸人蛊惑,裂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乃国耻!”
“陛下命我——统尔等!平此国贼!复我山河!”
“此去南疆——山高路险!毒瘴横行!蛮兵凶悍!妖巫作祟!九死一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悲怆与决绝: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视我为女子!疑我能否领军!疑我能否带你们活着回来!”
“我楚明昭——”
她猛地用刀柄重重锤击在自己的胸膛!那包裹着玄甲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响!
“今日在此立誓!”
“此去南疆——不胜!不归!”
“若战死沙场——我的尸骨,便是你们归途的路标!”
“若凯旋而还——”
她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死死扫过台下所有人,最终落在那三千女子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磅礴力量,轰然炸响:
“我必以我之血!我之战功!向陛下!向这煌煌大胤!讨一道圣旨!”
“允女子——科举入仕!牧守一方!”
“允女子——沙场建功!封侯拜将!”
“允女子——以巾帼之身!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光耀门楣!”
“女子可凭战功入仕!” 这八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的校场上空轰然炸响!比在御书房、在听涛阁更加清晰!更加磅礴!带着一种开天辟地、重塑乾坤的决绝意志!
整个校场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点将台上那道单薄却仿佛能擎天的身影上!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热血沸腾!
短暂的死寂之后——
轰——!!!
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巨大的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前排那三千巾帼学员,早已热泪盈眶!她们猛地举起手中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追随大人!不胜不归!”
“女子建功!封侯拜将!”
那声浪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后排八千京营精锐胸中沉寂的热血!无数将士,无论是否理解那惊世骇俗的誓言,都被那“不胜不归”的决绝和那开天辟地的气势所震撼!他们举起刀枪,发出震天的怒吼:
“追随校尉!踏平百越!”
“大胤万胜!”
声浪如同狂暴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连那端坐的兵部侍郎,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楚明昭立于点将台上,狂风卷起她墨色的披风,猎猎作响。阳光刺目,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蚀心虫毒的阴冷剧痛和“焚心丹”燃烧生命带来的极致虚弱感疯狂撕扯着她的意志,但她依旧挺直了背脊,如同定海神针,任由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将她淹没。左手紧握的刀柄,是她唯一的力量源泉。
点将台下,人群边缘的阴影里,谢云琅一身不起眼的青灰劲装,默默地注视着台上那仿佛燃烧着生命之火的单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紧握成拳、指节惨白的手,暴露了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时辰到。
沉重的战鼓擂响!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出发——!” 楚明昭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命令!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呐喊!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一万一千名将士,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在楚明昭那墨色披风的引领下,踏着滚烫的黄沙,迎着南方天际那翻滚的、仿佛预示着无尽血火与毒瘴的铅灰色阴云,轰然开拔!
神都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化作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小主,
大军行至京郊十里长亭。楚明昭勒马,最后一次回望神都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森严紧闭的萧王府。凛哥哥……等我回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的骑士正是谢云琅!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冲到楚明昭马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大人!” 谢云琅喘息未定,声音却带着一种巨大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双手奉上!
“王府……王府秘道……暗卫冒死传出……王爷……王爷的手指……今晨……动了!”
轰——!!!
如同万道惊雷在楚明昭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巨大的惊喜如同灭顶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凛哥哥……动了?他……要醒了?!
一股混杂着狂喜、酸楚与无尽期盼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几乎控制不住要落下泪来!右臂蚀心虫毒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她颤抖着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那油布包裹的物件——入手沉重冰冷,带着熟悉的玄铁气息。
她一层层解开油布。
露出的,是一柄通体玄黑、造型古朴、线条流畅到极致的横刀!刀鞘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唯有靠近吞口处,刻着一只孤傲展翅的玄鸟!刀柄缠绕着深青色的鲨鱼皮,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正是萧凛从不离身的佩刀,“玄翎”!
刀柄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清冽的沉水香气。
楚明昭的指尖颤抖着拂过冰冷的刀鞘,拂过那只孤傲的玄鸟,最终紧紧握住了刀柄。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仿佛透过刀柄,悄然流入她冰冷的掌心,与她识海中燃烧的“凰焰”,与她左锁骨下灼热的阴符胎记,产生着奇异的共鸣!
谢云琅看着她紧握玄翎刀、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道:“暗卫说……王爷虽未睁眼……但握刀的手指……动了……此刀……王爷昏迷前曾紧握不放……属下……将它带来……伴大人……南征!”
楚明昭猛地攥紧了刀柄!冰冷的玄铁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她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铅云翻滚、仿佛预示着无尽血火的天际线。眼中的脆弱与期盼瞬间被一种更加坚不可摧的决绝所取代!
凛哥哥在等她!
这柄刀在陪她!
她不能输!
她猛地调转马头!玄翎刀在她左手中挽出一道冰冷的刀花!墨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狂舞!她不再回头,嘶哑却带着撕裂一切阻碍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队伍前方炸响:
“目标——南境!”
“全军——加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