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库……”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磨过锈蚀的铁器,极其微弱地从她唇齿间挤出。
林红缨动作一顿,低声道:“殿下,是西戎余孽在‘黑狼堡’囤积的军械粮秣,城主已点兵去拔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城主重伤未愈,殿下更是油尽灯枯,此去凶险难料。
楚明昭的眼睫又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似乎努力地想聚焦,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重新阖上。那只紧攥着青铜残刃的手,指关节却因用力而更加泛白。
棚屋外,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吆喝声迅速汇聚。半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萧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已重新披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斗篷,遮住了劲装下的绷带和可能的渗血。青铜面具冰冷光滑,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一双深不见底、如同淬火寒铁般的眼眸。他手中提着一柄通体漆黑、造型狰狞、背厚刃薄的长柄战刀——正是那柄曾斩断无数西戎弯刀、被流民们敬畏地称为“黑煞”的利器。
他目光扫过棚屋内昏迷的楚明昭,在林红缨身上停顿了一瞬,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清晰:“守好她。”
没有多余的字眼,却重逾千钧。
林红缨用力点头,玄铁面甲下的眼神坚如磐石:“城主放心!”
萧凛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营门。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矫健利落,丝毫看不出重伤未愈的痕迹。他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翻腾的杀意,不安地刨动着前蹄,喷吐着浓重的白气。
营门外,数十名流民汉子已勉强列队。他们骑在瘦弱但眼神凶悍的杂色马上,皮袄破旧,武器五花八门,脸上刻着风霜和苦难,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狼群般的凶狠光芒。巴图尔策马立于队首,紧紧握着一把缺口的长刀。
萧凛冰冷的目光扫过这支堪称“乌合之众”的队伍,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话语。他只是猛地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他手中的“黑煞”战刀刀尖前指,直指西北方向那片被风沙笼罩的未知之地!
“驾——!”
低沉的喝令如同惊雷炸响!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身后数十骑流民汉子发出参差不齐却饱含戾气的呼喝,狠狠踢动马腹,卷起滚滚黄沙,紧随着那道灰褐色的、如同死神般的背影,冲入了灰白浑浊的天幕之下!
马蹄扬起的烟尘尚未散尽,林红缨已从棚屋内冲出,对着几个负责营地守卫的汉子厉声喝道:“快!把辎重车套上骆驼!要最稳的那辆!铺最厚的干草和毡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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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带着殿下跟上!城主重伤在身,殿下虽昏迷,但若有万一……林红缨不敢深想,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全的准备。她冲回棚屋,动作极其轻柔却迅速地用厚毡毯将昏迷的楚明昭裹紧,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左胸的致命伤处,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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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滚烫的沙海中沉默疾驰了将近一个时辰。灰白的天空逐渐被一种死气沉沉的铅灰色覆盖,仿佛酝酿着另一场风暴。远处起伏的沙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如同凝固的巨兽脊背。
萧凛策马当先,灰褐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青铜面具下的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肋下未愈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绷带。但他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移动的青铜雕像,散发着冰冷而强大的威压。
身后数十骑流民汉子紧跟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开始显现,队列变得有些松散,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城主!”巴图尔策马从侧后方赶上来,声音带着一丝焦躁,指着前方一片如同巨大迷宫般的、被风蚀得千奇百怪的雅丹地貌,“绕过前面那片‘魔鬼城’,再往前十里,就是‘死亡沙旋’了!黑狼堡就藏在沙旋后面!”
萧凛微微颔首,冰冷的青铜面具转向那片嶙峋的土丘群。风化的岩石如同狰狞的巨兽獠牙,在昏沉的光线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岩柱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响。一股浓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死寂的区域,是最佳的伏击点!
他猛地勒住缰绳,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手中“黑煞”战刀高高举起!
“止步——!”
低沉的命令如同寒冰碎裂,瞬间穿透风声,砸在每一个疾驰的骑兵耳膜上!身后杂乱的马蹄声戛然而止,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着步子,扬起小片沙尘。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萧凛身上。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方,那辆由两头高大骆驼牵引、铺着厚厚干草和毡毯、颠簸前行的辎重板车上,被严密包裹在厚毡毯中的楚明昭,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依旧深陷在昏迷与剧痛的深渊,意识混沌模糊。但一股奇异的、源自灵魂深处、如同本能般的警觉,被某种极度危险的预兆强行唤醒!外界的一切声音——风声、骆驼沉重的喘息声、车轮碾过沙地的吱嘎声、远处骑兵的响鼻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扭曲、剥离……
最终,只剩下一种声音!一种沉闷的、有规律的、如同无数颗小心脏在沙层深处同时搏动的声音!那声音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震荡!如同前世无数次在战场上,将耳朵紧贴冰冷大地时捕捉到的——敌骑接近的“地鸣”!
不!不止是接近!是潜伏!是蓄势待发的致命弓弦被缓缓绞紧!
是……伏兵!
而且……不止一处!
辎重车在颠簸中猛地一震!楚明昭被厚毡毯包裹的身体随之晃动,左胸致命的箭创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痛哼。
这声微弱的痛哼,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一直紧张守护在车旁的林红缨耳边!
“殿下?!”林红缨猛地勒住自己坐骑的缰绳,几乎是从马背上扑到辎重车旁,一把掀开车厢侧面遮挡风沙的厚布帘!
只见厚毡毯中,楚明昭灰败的脸上眉头紧锁,深陷的眼窝中,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布满了蛛网般血丝的眸子虽然依旧紧闭,但她的头却极其艰难地、无意识地微微侧向一边,一只沾满冷汗和沙粒的耳朵,正死死地贴在身下冰冷颠簸的车板上!
这个姿势……林红缨瞳孔骤缩!她跟随殿下百载,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是殿下在战场绝境中,用以听地辨敌、预判杀机的独门绝技——“地听术”!需要将全部心神沉入大地脉络,感知最细微的震动,对精神消耗极大!以殿下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
“呃……”楚明昭的喉咙里再次溢出一丝痛苦的呜咽,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但她的耳朵,却如同焊死在冰冷的车板上,沾着冷汗的鬓角青筋隐隐跳动,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
林红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弥漫的沙尘,死死投向队伍最前方那道挺立如山的灰褐色身影!城主!有埋伏!
就在萧凛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仔细梭巡着前方“魔鬼城”嶙峋怪影的每一个可疑角落时——
一个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般清晰与急迫的女声,如同从幽冥地府挣扎而出,猛地撕裂了风声,从队伍最后方的辎重车上传来!
“东北!沙丘背坡!伏兵一百三十七骑!弓……已上弦——!!!”
这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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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青铜面具瞬间转向声音来源!深不见底的眼眸穿透沙尘,清晰地捕捉到辎重车上林红缨那惊骇欲绝、拼命指向东北方向的手势!也“看”到了厚毡毯中那道艰难侧耳、仿佛在与大地搏斗的微弱身影!
是她!明昭!
一股混杂着巨大惊悸、难以置信与一种狂潮般席卷而来的默契感,瞬间攫住了萧凛的心脏!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楚明昭嘶喊出声的同一刹那,萧凛手中的“黑煞”战刀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指向东北方那片看似平静无波、只有连绵沙丘的背阴坡地!
“敌袭!东北背坡!散开!冲锋——!!!”
低沉沙哑的咆哮如同龙吟虎啸,瞬间点燃了所有骑兵的血液!
“杀——!!!”巴图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血灌瞳仁,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狠狠一夹马腹,挥舞着缺口长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萧凛刀尖所指的方向猛冲出去!他身后的流民汉子们瞬间从惊愕中惊醒,被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刺激得双眼赤红,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催动胯下疲惫的战马,紧跟着巴图尔,如同决堤的洪流,卷起漫天黄沙,朝着东北沙丘背坡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就在流民骑兵们刚刚散开队形、策马冲锋的刹那——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亿万只毒蜂同时振翅的弓弦震鸣声,猛地从东北方那片看似死寂的沙丘背坡后炸响!声音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瞬间压过了风声和骑兵的怒吼!
下一瞬!
黑压压的箭矢!如同从地狱深渊腾起的死亡乌云,带着刺耳的尖啸,遮天蔽日!撕裂浑浊的空气!以毁灭性的覆盖姿态,朝着萧凛和他身后刚刚启动冲锋的骑兵队列,狠狠倾泻而下!
箭雨如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举盾——!”萧凛的吼声在箭矢破空的尖啸中依旧清晰如铁!他胯下的黑马如同通灵,在他呼喝的同时猛地向前一个急窜!萧凛高大的身躯在鞍桥上一个精妙至极的侧身伏低,灰褐色的斗篷被他闪电般扯起,如同巨大的蝙蝠翼,在身前猛地一卷一抖!
“噗噗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