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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楚城新筑的土墙,在营地西侧拐角处,向外延伸出了一小段凸出的平台。平台不大,仅能容纳数人立足。此刻,平台之上,矗立着一座极其简陋、却吸引了整个营地目光的小小建筑。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亭”。它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仅仅是用几根新砍伐的、尚未完全干透的粗壮胡杨木做柱子,顶端交叉架起几根稍细的横梁,上面覆盖着一层用新鲜芦苇和粗麻绳紧密编织成的、勉强能遮阳挡沙的简陋顶棚。四面无墙,只有稀疏的几根木栏象征性地围了一下。
小主,
这便是“折柳亭”。
亭子的建造,并非萧凛下令。那日商队离开后,巴图尔和几个曾在边军待过、粗通木工的老卒,看着城主每日拖着伤躯,沉默地登上那段新筑的土墙,面朝东方无尽沙海一站便是几个时辰的背影,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崇敬便再也按捺不住。
“城主心里苦!”巴图尔蹲在墙角,用粗糙的大手搓着一根胡杨木棍,声音闷闷的,“建个亭子吧!好歹……好歹能遮遮日头风沙!”
流民们沉默地响应了。有力气的汉子扛来木头,妇人们采集坚韧的芦苇编织顶棚,连孩童们都帮着搬运捆扎用的草绳。没有图纸,没有监工,全凭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对那道沉默身影的敬畏。短短几日,这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小亭便悄然立在了土墙之上,成了萧楚城这座沙海孤城中,一道突兀却又无比和谐的风景。
此刻,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熔化的金球,沉沉地坠向西边沙海的地平线。万丈霞光泼洒下来,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辉煌而悲壮的赤金色。土墙、沙丘、稀疏的胡杨林,乃至营地简陋的窝棚,都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纱。
折柳亭内,萧凛高大的身影背对着营地,面朝东方。他依旧戴着那张冰冷光滑的青铜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色粗布长衫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勾勒出宽厚而略显孤寂的肩背轮廓。他沾着沙尘、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握着一支同样简陋、显然是用新竹削制的粗糙短笛。
笛身青翠,尚未完全干透,带着新鲜的竹香和打磨后的毛刺感。
他薄唇轻抿,抵在粗糙的笛孔上。气息自丹田而起,穿过受伤的肋下,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气流灌入竹笛,化作一缕缕清越、孤寂、带着无尽悠远与思念的笛音——
正是那曲《折柳》!
笛声并不高亢,甚至有些断续,在空旷的沙海和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如此微弱。但那旋律中蕴含的、穿越了生死轮回也无法磨灭的孤寂与刻骨思念,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缠绕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头。
土墙下方,营地的空地上,早已无声地聚集了许多人。
流民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妇人们抱着懵懂的孩子,汉子们拄着简陋的工具,孩童们也停止了嬉闹。他们仰着头,目光敬畏地望向土墙之上、折柳亭中那道背对着他们、面朝东方吹奏的孤寂身影。晚霞的金光勾勒出他挺直如标枪的轮廓,青铜面具在霞光中反射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笛声随风飘荡,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力量,让这些饱经风霜、挣扎求生的灵魂,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悲怆与奇异宁静的情绪。
巴图尔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低声对旁边的老木匠嘟囔:“娘的……这调子……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涨的……”
老木匠浑浊的老眼望着亭中身影,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哽咽。
营地边缘,负责了望警戒的汉子,也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折柳亭的方向,紧握武器的手微微放松,侧耳倾听着那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孤寂笛音。
笛声在晚风中呜咽盘旋,如同离群的孤雁在苍茫天地间发出的悲鸣。萧凛挺直如松的背脊在霞光中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青铜面具冰冷地覆盖着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穿透面具的孔洞,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东方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浩瀚无垠的沙海深处。
那里,是神都的方向。是西山的方向。是那座风雪中沉默的百丈玄冰无字碑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