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被砂石打磨过的古琴,带着浓重的岁月质感,在楚明昭耳畔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看……”
“比当年……咱们……”
“能打。”
“能打”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楚明昭沉寂的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
轮椅上的楚明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深陷在青黑色眼窝中的眸子猛地转向萧凛!布满了细密皱纹的眼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搁在膝头、包裹着软革的右手,指关节因瞬间的发力而死死抠住了冰冷的皮革!掌心下方那道深埋的狰狞烙印,隔着软革和漫长的岁月,仿佛再次传来一阵尖锐而遥远的幻痛!
比当年……咱们……能打?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上心头!野狐峪咆哮的洪水……神武门外焚城的烈焰……玉门关外风沙死地中濒死的绝望……还有沙暴夜棚屋中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保命符”呓语……无数画面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厮杀、刻骨的恨意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在她脑海中疯狂翻腾!那些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用无数生命堆砌的搏杀技艺,那些在绝境中迸发的、玉石俱焚的惨烈力量……岂是这群在校场上挥汗如雨、连枪都拿不稳的黄毛丫头能比拟的?!
一股混杂着被轻视的愠怒、深入骨髓的骄傲与一种被时光无情嘲弄的苍凉,如同冰火交织的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她沾满冷汗的左手死死抓住轮椅冰冷的扶手,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残存的力量,支撑着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前倾,深陷的眼窝死死钉在萧凛那张被岁月深刻雕琢的脸上,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风霜感和一丝被激怒的尖锐:
“能打?……呵……”
“一群……连血……都没见过的……雏鸟……”
“也配……和……野狐峪……和……玉门关……比?!”
她的声音不高,却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带着撕裂般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巨大的消耗。话未说完,剧烈的呛咳便猛地袭来,让她单薄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起来,深陷的眼窝瞬间布满了痛苦的血丝!
萧凛沾满老茧的大手瞬间收紧,稳稳地扶住了因呛咳而剧烈晃动的轮椅靠背。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透过浑浊的瞳孔边缘,清晰地倒映着她因愤怒和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倒映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巨大骄傲与深入骨髓苍凉的火焰。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做过千百次般,从轮椅侧旁一个特制的皮质囊袋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温润如玉的白瓷水壶。壶身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壶底烧制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线条刚劲的暗金虎符印记。
他拧开壶盖,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雪梨与川贝清香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沾满风霜的大手极其平稳地将壶嘴凑到楚明昭剧烈呛咳、沾着冷汗的唇边。
“润润。”低沉沙哑的声音,没有任何命令的意味,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沉淀了所有棱角后的、不容置疑的熟稔与……笨拙的关切。
楚明昭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白瓷壶嘴,再缓缓移向萧凛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巨大的抗拒感让她想狠狠推开,但喉间的灼痛和肺腑的滞涩感却如同锁链般捆缚着她。最终,在呛咳的间隙,她极其艰难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屈从,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唇。
温润清甜的梨膏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沉闷的杂音。萧凛的动作极稳,极有耐心,仿佛在喂一个闹脾气的孩童,直至她喉间的痉挛渐渐平息。
待她喘息稍定,萧凛才缓缓收回水壶,盖好盖子,重新放入囊袋。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重新投向校场,目光落在那群依旧在苏妙口令下奋力刺枪的少女身上,再缓缓移向器械场边那些笨拙却专注地摆弄着火铳的女学子。
“当年……”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讲述一段极其久远、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带着浓重的风沙质感,“野狐峪……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