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下首,依次坐着崔府二老爷崔贺(掌管部分田庄和当铺)、三老爷崔显(掌管部分酒楼和漕运)。崔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手中的热茶。崔显则是个粗豪的胖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咳!”坐在上首正中的大宗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清芷丫头,布庄的事……贵掌柜已经禀报过了。永丰号毁约,隆昌截胡,生丝断绝……此事,关乎我崔氏根基!你……有何对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崔清芷身上!
崔清芷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冷如泉:“对策有三。”
“其一,即刻派人,分赴苏北、湖广、蜀中,不惜代价,高价收购生丝!填补缺口!”
“其二,动用府库存银,赔付部分急单违约金,稳住京中贵人!”
“其三,严查内鬼!永丰毁约,隆昌截胡,时机精准,必有内应!”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哼!”一声冷哼骤然响起!如同冰面碎裂!
三老爷崔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抖动:“高价收购?!说得轻巧!眼下年关!各处生丝紧俏!高价?高多少?!府库存银?府库还有多少银子?!年前各处庄子、铺子的孝敬还没收上来!拿什么赔?!拿什么买?!”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崔清芷,唾沫横飞:“清芷侄女!不是三叔说你!你一个女儿家!执掌偌大家业!本就……哼!如今捅出这么大篓子!锦绣坊要是倒了!我崔家百年基业就得毁在你手里!”
“三弟!稍安勿躁!”二老爷崔贺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绵里藏针的锋芒,“清芷侄女也是为家族着想。不过嘛……”他捋了捋长须,目光转向崔清芷,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惋惜,“清芷啊,二叔也觉得,你这次……确实有些欠考虑了。永丰号是老字号,合作多年,怎会突然毁约?隆昌……咳咳,虽说是我盘下的,但也是正经生意。他们出价高,永丰自然卖给他们。这……也算不得截胡吧?要怪……也只能怪我们出价不够高,失了先机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族老,声音更加“恳切”:“至于内鬼……更是无稽之谈!家族产业,同气连枝,谁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清芷侄女,莫要因一时失察,就疑神疑鬼,寒了族人的心呐!”
“二哥说得对!”王氏立刻接口,声音尖利,带着煽风点火的味道,“清芷!不是为娘说你!你年纪轻,经验浅,又是个女儿身!平日里管管内宅也就罢了!这外头的生意,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能轻易驾驭的?!如今捅了天大的窟窿!不想着如何补救!反倒疑心起自家人来了?!你……你太让为娘失望了!”
她说着,竟拿起绢帕,假意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可怜我崔家百年基业……难道……难道就要……”
“够了!”大宗老猛地一拄拐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崔贺、崔显和王氏,最终落在崔清芷身上:“清芷,你二叔三叔……还有你母亲,话虽不中听,但……也不无道理。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生丝!府库……还有多少存银可用?”
崔清芷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只是拂面微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无波:“府库现存银,五万三千两。年前各处应收账款,约八万两。赔付急单违约金,预估需一万五千两。收购生丝……若按市价上浮五成计,填补十日缺口,至少需……三万两。”
“五万三?!”崔显再次跳了起来,声音如同炸雷,“年前各处庄子铺子要打点!族中祭祀要花费!各房份例要发放!还有年节人情往来!五万三?!够干什么?!还要赔一万五?!还要花三万买丝?!钱呢?!钱从哪来?!难道要变卖祖产不成?!”
“变卖祖产?万万不可!”崔贺立刻接口,一脸“痛心疾首”,“祖宗基业,岂能轻动!清芷侄女,你执掌中馈,总该……有些应急的私房吧?或者……你母亲那里……”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王氏。
王氏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尖声道:“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私房?!清芷!你……你莫不是把银子都投到那些不赚钱的铺子里去了?!还是……还是补贴了哪个……”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恶毒的目光却如同淬毒的针,狠狠刺向崔清芷!暗示着那个被所有人鄙弃的“废物赘婿”!
议事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审视、质疑、幸灾乐祸,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锁在崔清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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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
如山崩海啸般压下!
崔清芷缓缓垂下眼睑。
长而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指尖那片早已干枯的梅瓣,在她无意识的捻动下,无声地碎裂!化为齑粉!
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的微光一闪而逝!
她的目光,越过争吵的崔显,越过伪善的崔贺,越过煽风点火的王氏,最终……落在了议事厅那扇紧闭的、雕花繁复的紫檀木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