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却执意将帛书塞入方圆手中,枯瘦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固守门户之见,任由精华湮灭,才是最大的不肖!老朽并非让先生改投我门,只是希望这前辈先贤的心血,能在先生手中,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或许……能在先生未来的守护之路上,助上一臂之力。这,或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他看着方圆,眼神清澈而坦荡:“况且,经过昨夜之事,老朽早已将先生视为真正的同道挚友,而非外人。挚友之间,互相借鉴学习,有何不可?”
方圆感受到老木匠话语中的真诚与那份超越门户的胸怀,心中暖流涌动,更生出无限敬意。他不再推辞,双手稳稳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帛书,肃然道:“既如此,晚辈便暂替前辈保管参详。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前辈所托。他日若有所得,或遇合适传人,定当遵循前辈之意,使此瑰宝重现光华。”
见方圆收下,老木匠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开怀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工棚外传来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嗓音:
“木头爷爷!方先生!你们在吗?我给你们送早饭来啦!”
是苏半夏。
她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花篮,俏生生地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碎花布衣,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如同冲破晨雾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工棚内残留的沉郁气息。
“半夏丫头,你怎么来了?”老木匠显然与她极为熟稔,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奶奶说你们昨晚肯定累坏了,让我一早炖了当归黄芪鸡汤,还有新蒸的叶儿粑,给你们补补元气!”苏半夏笑着将篮子放在桌上,揭开蓝布,顿时香气四溢。她好奇地看了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的两人,又瞥见方圆手中那卷陌生的古老帛书,眨了眨大眼睛,却没有多问。
方圆和老木匠也确实饿了,尤其是消耗过度的老木匠,闻到鸡汤的香气,更是食指大动。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享用着这顿充满暖意的早餐。
苏半夏一边看着两人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庙会的见闻,哪个戏班的武生翻跟头最厉害,哪家的糖人吹得最像,眉眼间满是少女的活泼与娇憨。她的到来,为这间充满木头与工具气味的工棚,注入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看着她纯净无邪的笑容,感受着她那份毫不掺假的关心,方圆心中因那血腥记忆碎片和张角心魔而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这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温暖,正是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吃完早饭,苏半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看着老木匠和方圆,欲言又止。
“半夏丫头,可是有什么事?”老木匠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和地问道。
苏半夏看了看老木匠,又看了看方圆,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木头爷爷,方先生,图书馆的事情……是不是已经解决了?我今早路过的时候,感觉……感觉那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特别舒服。”
老木匠和方圆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于此女的敏锐感知。
“嗯,已经解决了。”老木匠点了点头,“多亏了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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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半夏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向方圆的目光充满了崇拜:“方先生真厉害!”随即,她又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虑,“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方圆温言道。
“是关于我奶奶的。”苏半夏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昨天方先生走后,奶奶好像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晚上她起夜,我听见她看着图书馆的方向,喃喃自语,说什么‘那边的煞气是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源未断,恐怕……’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今天一早,她就把自己关在里屋,对着祖传的一些老物件发呆,还让我……让我问问方先生,如果近期有空的话,能不能去家里一趟,她有些话想跟先生说。”
根源未断?
方圆心中猛地一凛!昨夜净化那“诅器”时,他确实感觉到指骨本体已被摧毁,怨灵也已消散。但苏半夏奶奶的话,以及那记忆碎片中透露的信息,让他不得不深思。难道那指骨,并非真正的“根源”,而只是某个更大阴谋或古老存在遗落的一部分?或者,其背后代表的那个血腥祭祀传统,并未完全湮灭?
老木匠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苏家妹子……她年轻时见识不凡,尤其对这类古巫蛊、祭祀之事,颇有研究。她既然这么说,恐怕绝非无的放矢。”
方圆沉吟片刻,看向苏半夏,郑重道:“请转告奶奶,晚辈稍作休整,今日下午便前去拜访。”
苏半夏见方圆答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奶奶!”她提起篮子,像一只快乐的云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工棚。
工棚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成功的喜悦被一丝更深沉的疑虑所取代。
方圆摩挲着手中那卷古老的《灵枢营造法式》,目光变得深邃。巴蜀之行的终点,似乎并非这座图书馆。一条新的、或许更加幽深莫测的道路,随着苏半夏奶奶的邀请,已然在他面前隐隐浮现。
(合)
下午,方圆依约再次来到城西外的苏家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