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梵净迷雾
主题:信仰与阴谋
第17章:科学还是巫术?
(起)
细雨如丝,悄然浸润着山间的每一寸土地。梵净寺的轮廓在雨雾中愈发朦胧,青灰色的砖墙,深褐色的木柱,飞檐翘角上蹲踞着沉默的石兽,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而恒久的声响。寺内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诵经声和木鱼声从深处传来,混合着潮湿空气中弥漫的檀香,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慧明法师将众人引至寺内西侧一处僻静的禅院。院落不大,但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株苍劲的古柏,树下石桌石凳,苔痕斑驳。几间禅房分列左右,白墙灰瓦,简朴肃穆。
“此处名为‘听松院’,平日少有人来,诸位施主可在此暂住,静心养伤。”慧明法师推开一间禅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但窗明几净,被褥干燥。“这位女施主,”他指了指阿雅,“可住隔壁。玄忠施主伤势沉重,需置于后山药庐,由贫僧亲自照料。那里有涤尘泉眼,最是适宜。”
阿雅虽担心玄忠,但也知自己不便跟去药庐,只得点头。扎西自告奋勇帮忙,与慧明法师的弟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玄忠抬往后山。
清虚道长与方圆被安排在同一间禅房,便于互相照应。素影则蜷在方圆脚边,碧绿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新环境。
“两位施主伤势不轻,又淋了雨,需先换下湿衣,饮些驱寒的姜茶。贫僧稍后便来为二位诊治。”慧明法师合十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自有高僧气度。
“有劳法师。”方圆与清虚道长连忙道谢。
很快有小沙弥送来干燥的僧衣、热水和姜茶。换过衣服,饮下热辣辣的姜茶,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两人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清虚道长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调息,肋下伤口虽被灵泉和草药暂时稳住,但内腑震荡、经脉受损,非一时可愈。方圆亦闭目凝神,内视己身。真气恢复了约四成,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强行施展“裂地”的经脉滞涩感仍存。所幸根基未损,静养数日,当可恢复大半。
约莫半个时辰后,慧明法师去而复返,手中托着一个乌木药盘,上面放着几个瓷瓶和一卷洁净的白布。他先为清虚道长仔细检查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那药膏呈碧绿色,散发清凉香气,敷上后疼痛大减,且有丝丝麻痒,显是生肌良药。接着,他又为方圆把脉,眉头微蹙。
“方施主体内,除了外伤与真气损耗,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阴寒邪毒,与寻常掌力、瘴毒皆不相同,颇为顽固,如附骨之疽,缓慢侵蚀生机。”慧明法师目光如炬,看向方圆,“施主此前,可是中了极阴邪的掌力或咒术?”
方圆心中暗惊,这老僧医术果然了得。他点头道:“法师明鉴。在乌蒙山中,曾与一黑袍邪徒交手,中其一记隔空掌力,阴寒歹毒,虽经调息逼出大半,但总有一丝残留,难以根除。”
“隔空掌力,阴寒蚀骨……”慧明法师沉吟片刻,“可是掌心有黑气缠绕,中掌处如坠冰窖,久而不散,且随时间推移,寒意渐向心脉侵蚀?”
“正是!”方圆与清虚道长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清虚道长中的是淬毒暗器,与方圆不同,故未察觉。
“此乃‘玄冥掌’,”慧明法师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乃西域雪山一脉的阴毒功夫,中者若无独门解药或至阳功法化解,寒毒深入经脉骨髓,轻则武功尽废,重则生机断绝。不想中原之地,竟有此功流传,且为邪徒所用。”他顿了顿,从药盘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赤红如火的丹药,“此乃‘赤阳丹’,以百年朱砂、烈阳草辅以佛门真火炼制,专克阴寒邪毒。方施主每日服一粒,运功化开,连服三日,当可拔除余毒。只是此丹药性刚猛,服后会有灼热之感,需以平和心法导引,切勿躁进。”
方圆接过丹药,入手温热,药香扑鼻,知非凡品,郑重谢过。这“玄冥掌”的来历,让他对黯月教的背景更添忌惮。西域雪山?似乎与之前感知到的、那种混合着异域气息的邪法隐隐对应。
处理完伤势,慧明法师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示意小沙弥撤去药盘,奉上清茶。他坐在石凳上,捻动佛珠,目光平静地看向方圆与清虚。
“二位施主伤势虽重,但根基深厚,调养旬月,应无大碍。只是……”他话锋一转,“二位身上的‘因果’与‘劫气’,却比伤势更重。乌蒙山中的变故,贫僧略有耳闻。梵净山地脉近日亦不宁静,时有微震,山泉泛浊,鸟兽惊惶。方才寨中那位兰登施主……”他目光望向寺外雨幕,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寨中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他所为何来,二位想必心中亦有猜测。”
方圆与清虚道长神色一凛。慧明法师果然知晓甚多,且直接点破了兰登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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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隐瞒法师,”清虚道长肃容道,“贫道乃紫虚观修士,奉师命下山查探地脉异动。乌蒙山中,确有邪教‘黯月’为祸,掘山毁脉,炼制邪物,戕害生灵。我与此教妖人交手数次,身受重伤,幸得方道友相助,方能脱身至此。那兰登……”他看了一眼方圆。
方圆接口道:“此人我在贵阳曾有一面之缘,表面是英国来的学者,专研地质民俗。但观其言行,对山川灵脉之事过于热衷,且时机巧合,与山中邪教活动似有牵连。今日在寨中再见,绝非偶然。法师久居此地,对此人了解多少?”
慧明法师缓缓拨动念珠,沉默片刻,方道:“兰登施主月前来到寨中,持省府公文,言是受政府聘请,协助探勘黔东湘西地质矿藏,绘制新式地图。他举止有礼,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更兼出手阔绰,以西洋药品、新奇货物接济寨民,很快便赢得了头人与不少寨民的信任。他租住了寨东头人侄子的吊脚楼,时常带着些古怪仪器入山,说是勘探矿脉,测量地形。”
“他身边可还有旁人?”方圆问。
“有两位助手,皆是汉人,一人精于器械测量,沉默寡言;另一人似是通译兼文书,较为活络。此外,偶尔也有生面孔往来,似是脚夫或向导,但停留不久。”慧明法师道,“贫僧曾与此人有过数面之缘,论及佛法地理,其亦能言之成理。然……”他微微蹙眉,“其人所携仪器,散发之气机,与山中近日隐约躁动之地脉煞气,颇有相似之处。且其入山勘探之所,多在灵窍要害、地气汇聚之敏感地带。寻常探矿,何必专择此类险峻幽僻之处?此其一疑也。”
“其二,”慧明法师目光渐锐,“约半月前,后山‘落星涧’一带,曾有寨民见夜间有异光闪烁,伴有沉闷怪响,如地龙翻身。贫僧曾暗中前往查探,发现有法术布置之痕迹,阴邪晦涩,与乌蒙山中所见,恐系出同源。而那几日,兰登施主恰巧‘勘探’至落星涧附近。”
清虚道长勐地抬头:“落星涧?贫道此前追踪邪气,亦至彼处,遭遇伏击!果然是他们!”
方圆心中雪亮。兰登以“科学勘探”为名,行“邪法布阵”之实!其目标,果然是梵净山灵脉!而且,其行动比在乌蒙山更加隐蔽、更具欺骗性!利用洋人身份、官方公文、小恩小惠,轻易取得了当地人的信任与协助,行动更为便利。
“法师既已察觉,为何不……”清虚道长疑惑。
慧明法师苦笑摇头:“贫僧乃方外之人,无凭无据,如何指证一位有省府文书、受头人礼遇的洋人先生行邪法?且其行事周密,每次入山皆有寨民向导同行,归来亦无异状。贫僧若贸然揭露,恐打草惊蛇,反令其行事更加隐秘,甚或对寨民不利。唯有暗中留意,加强寺周防护,静观其变。”
他看向方圆与清虚,目光澄澈而睿智:“今日得遇二位,尤其是方施主身怀异宝,能与地脉感应,清虚道长乃紫虚观高足,熟知本山地气。此或许正是破局之机。只是那兰登施主绝非易与之辈,其背后所图,恐远超你我想象。依贫僧之见,当务之急,一是疗伤恢复,二是查明其究竟在何处动了手脚,意欲何为。敌暗我明,需慎之又慎。”
方圆与清虚道长深以为然。兰登这条毒蛇,已悄然潜入梵净山,并且编织了一张看似合情合理的保护网。贸然行动,不仅可能徒劳无功,更会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法师所言极是。”方圆沉声道,“晚辈愿与道长、法师同心协力,查清此事,护佑灵山。只是我等伤势未愈,行动不便,恐需时日。”
“疗伤之事,交由贫僧。这梵净寺虽小,亦有几分底蕴。后山药庐旁的涤尘泉,乃地脉灵眼所涌,有涤荡污秽、滋养生机之效,辅以寺中丹药,可助二位速愈。只是……”慧明法师顿了顿,“寺中近日,亦有些许异状,或许与山中地气扰动有关,届时还需二位一同参详。”
“异状?”清虚道长问。
“寺中藏经阁有一口古钟,乃本寺开山祖师所留,据说与山根地脉隐隐相连。平日寂静无声,然月余来,每至子夜,常无风自鸣,其声暗哑,如泣如诉。寺中僧人皆感不安。”慧明法师眉宇间隐现忧色,“贫僧数次查看,未见妖邪,但钟身微温,其上铭文时有幽光流转,似在示警。”
古钟自鸣?方圆心中一动,怀中古玉亦微微发热,指向寺院深处。“此钟现在何处?可否容晚辈一观?”
“自然可以。待二位稍作休息,便领二位前往。”慧明法师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与小沙弥的通传声:“师父,寨中的兰登先生来访,说听闻寺中来了远客,特来拜会。”
禅房内顿时一静。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来得真快!
(承)
“请兰登先生至客堂奉茶,贫僧稍后便到。”慧明法师平静吩咐,随即对方圆二人低声道,“二位可随贫僧一同前往,见机行事。他既以礼来,我等亦以礼待之,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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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与清虚道长点头,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僧衣,随慧明法师走出禅房,穿过回廊,来到前院客堂。
客堂内,兰登已然在座。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皮鞋锃亮,文明棍靠在手边,正悠闲地欣赏着墙上的一幅山水壁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那标志性的、温和儒雅的笑容。
“慧明法师,冒昧来访,打扰清修了。”他优雅地躬身行礼,一口流利的官话毫无滞涩,随即目光转向方圆与清虚,眼中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哦?这二位是……昨日在寨中似乎有一面之缘,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看这位道长气色不佳,这位小兄弟也似有伤在身?”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关心。若非早知其底细,只怕真要被这副友善的面孔迷惑。
“阿弥陀佛,兰登先生有心了。”慧明法师合十还礼,神色澹然,“这位是清虚道长,云游至此。这位是方居士,与道长同行。途中偶遇山洪,受了些惊吓,幸得寨中扎西相助,来寺中暂避。些许小伤,已无大碍。”
“原来如此。”兰登恍然,走上前几步,目光在清虚道长肋下包扎处和方圆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诚挚,“山间路险,天气无常,二位受苦了。鄙人略通医术,随身带有些西药,若是不弃,或可一试。”说着,便要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皮包中取药。
“多谢先生美意。”清虚道长澹澹开口,声音平稳,“些许皮外伤,已蒙慧明法师救治,不敢再劳先生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