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没回头,只远远扬了扬手,声音被风吹得飘过来:“等你能举起门前那对石狮子时!”
门前那对石狮子,是当年李渊升任行军司铠时,同僚送的贺礼,每只都有百十来斤重。
李元霸站在府门口,望着老道远去的方向,小手把陨铁锤攥得更紧了。他不懂什么叫“辜负”,也不懂什么是“鎏金镗”,只知道师父说的,肯定是厉害的事。
他要快点长大,快点举起石狮子,这样师父就回来了。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等师父再回来时,晋阳的天,早就变了;这天下的乱,也早就起了。而他手里的铁锤,将来要砸开的,是一个王朝的棺材板,要溅上的,是无数英雄的血。
第三章 少年初露锋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七年。
隋大业七年,晋阳。
这七年里,天下早已不是开皇年间的太平景象。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把府库掏空了大半,又征发百万民夫修运河,弄得民怨沸腾。去年山东王薄在长白山举旗反隋,一首《无向辽东浪死歌》传遍天下,跟着,窦建德、翟让、李密……各路反王像雨后的蘑菇似的冒出来,到处都是战火。
太原郡虽在北方,还算安稳,可唐王府里的气氛,早不如从前松快。李渊升了太原留守,掌着一方兵权,却天天愁眉不展——他既要应付朝廷催兵的文书,又要防着周边的乱兵,夜里常对着地图坐到天亮。
府里的孩子也都长起来了。李建成已成了翩翩少年,跟着父亲处理些府中事务;李世民十三岁就跟着军队历练,眉眼间带着股英气,说起兵法来头头是道;李元吉也顽皮,总爱跟在哥哥们身后起哄。
最惹眼的还是李元霸。
十岁的少年,个头却比同龄孩子矮半头,身子也瘦,不像个武将胚子,倒像个没长开的小书生。可谁也不敢真把他当书生——去年府里进了个悍匪,拿着刀要抢库房,十几个侍卫都拦不住,李元霸正好从后院练完功出来,手里拎着他那柄陨铁锤(如今已换了柄二十斤的),上去照着悍匪后腰就是一锤。
没见他使劲,那悍匪“嗷”一声就趴在地上,后腰的骨头断了三根,爬都爬不起来。从那以后,太原城里没人不知道唐王府四少爷“手轻”,见了他都绕着走。
“四弟,别练了,爹叫咱们去前厅呢。”这天下午,李世民走进后院,见李元霸正举着石锁发呆。那石锁足有五十斤,他一只手举着,跟举个灯笼似的轻松。
李元霸“哦”了一声,把石锁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青石板都震裂了缝。“爹叫咱们干啥?”他问,声音还带着点少年的清亮,只是比小时候沉了些。
“听说朝廷又派了使者来,催爹出兵去打河北的乱兵。”李世民皱着眉,“爹怕是拿不定主意。”
李元霸没听懂“拿不定主意”是什么意思,只跟着李世民往前厅走。路过府门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对石狮子——七年前师父说,等他能举起石狮子就回来,可他上个月试着举过,左手那个能勉强抱起来走两步了,师父还是没来。
前厅里,李渊正跟个穿黄衣的使者说话,脸色不太好看。李建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李元霸和李世民刚进门,就听见那使者尖着嗓子喊:“李留守!陛下有旨,限你半月内点齐三万兵马,驰援涿郡!若是迟了,休怪本官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李渊压着怒气:“王使者,太原兵力本就空虚,前些日子刚派了五千人去守雁门关,如今再抽三万,郡城怎么办?若是乱兵来了,谁来抵挡?”
“那是你的事!”王使者撇着嘴,“陛下只要兵,不管你怎么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皇亲国戚就敢抗旨——前几日涿郡通守张须陀战死了,陛下正火大呢,你要是不识相……”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响。
众人都吓了一跳,扭头看去——竟是李元霸站在使者身后,手里还捏着半截桌子腿。方才那使者说话时,脚不小心蹭到了旁边的茶几,把茶几上的青瓷瓶碰倒了,那瓶子是窦氏的心爱之物,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
李元霸不爱听这人说话,更见不得他糟蹋母亲的东西,刚才站在旁边没吭声,见他还蹬鼻子上脸,顺手就把旁边的桌子腿掰了半截,往地上一摔,算是警告。
王使者吓得一哆嗦,指着李元霸:“你……你这小崽子敢吓我?”
“你弄坏了我娘的瓶子。”李元霸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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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反了!”王使者跳起来,“李留守!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敢对朝廷使者无礼!我要……”
“够了!”李渊喝了一声,他本就憋着火,见使者如此嚣张,又看李元霸攥紧的拳头——那拳头骨节分明,指缝里还沾着点木屑,显然刚才掰桌子腿没费半点劲——生怕儿子真动手伤了人,赶紧打圆场,“小儿无状,使者莫怪。来人,送使者去客房歇息。”
等侍卫把骂骂咧咧的王使者拉走,李渊才瞪了李元霸一眼:“谁让你乱动手的?”
“他该打。”李元霸梗着脖子,“他对爹不敬,还弄坏娘的东西。”
李建成赶紧打岔:“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使者肯定会在皇上面前告状,咱们怎么办?”
李渊没说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军营里传来操练的喊声,混着风里的尘土味,让人心里发堵。他知道,隋炀帝这是在猜忌他——太原是北方重镇,他手握兵权,皇帝早防着他了,这次催兵,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爹,”李世民突然开口,“要不……就出兵?”
李渊回头看他。
“但不是去涿郡。”李世民压低声音,“河北乱兵多,咱们不如打着驰援的旗号,沿途收拢些散兵,再趁机拿下西河郡——西河郡粮草足,又靠着太原,拿下它,咱们就有了退路。至于朝廷那边……等咱们有了实力,他也奈何不了咱们了。”
李建成眼睛一亮:“二弟说得对!可谁去打西河郡?那郡城虽小,守将高德儒也不是好惹的。”
李渊沉吟着,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李建成稳重,却少了点锐气;李世民有谋略,但年纪还轻;李元霸……他看了眼李元霸,这孩子力气大得吓人,可从没上过战场,能行吗?
正犹豫,李元霸突然说:“我去。”
众人都愣了。
“我去打西河郡。”李元霸看着李渊,语气很肯定,“我能打赢。”
“胡闹!”李渊皱眉,“战场不是府里的演武场,刀枪无眼……”
“我不怕。”李元霸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李渊面前——是那柄陨铁锤,七年过去,他早换了更大的锤,这小锤一直揣在怀里当念想。“师父说,力气要用在该用的地方。爹愁,就是因为没人能打胜仗。我去打,我能赢。”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劲。李世民看着他,突然点头:“爹,让四弟去试试吧!我跟他一起去,我来谋划,他来冲锋!有四弟在,保管拿下西河郡!”
李建成也道:“是啊爹,二弟和四弟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四弟那力气,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
李渊看着李元霸黑亮的眼睛,又想起七年前紫阳真人的话——“莫要辜负这身力气”。或许……是时候让这孩子出去闯闯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世民,你负责调度;元霸,你……万事小心,听你二哥的话。”
李元霸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陨铁锤揣回怀里,攥紧了拳头——他终于能用上这身力气了,不是掰桌子腿,不是举石狮子,是去打仗,去帮爹解决愁事。
他不知道西河郡有多少兵,不知道高德儒有多厉害,只知道二哥说能赢,那就能赢。
三日后,太原城外。
一千名精心挑选的士兵列成方阵,李世民骑着马,手里拿着地图,正在交代战术。李元霸站在队伍最前面,没骑马——他嫌马跑得慢,干脆步行。他身上穿了件特制的皮甲,是窦氏让人用三层牛皮缝的,手里拎着柄新打的铁锤——这锤比陨铁锤大多了,四十斤重,黑铁打造,锤头磨得发亮。
“四弟,记住了,等城门破开,你先冲进去,不要恋战,直奔郡衙拿高德儒。”李世民叮嘱道。
“知道了。”李元霸点头,眼睛盯着远处的西河郡方向,那里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像头趴在地上的老兽。
风吹起他的头发,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摸了摸怀里的小陨铁锤,心里默默念着:师父,你看,我要去打仗了。等我打赢了,是不是就能举起石狮子,你就回来了?
号角声吹响了,队伍开始前进。李元霸迈开大步,跟在李世民的马旁,四十斤的铁锤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棍。
没人知道,这一战,不仅会让西河郡易主,更会让“李元霸”这个名字,第一次在隋末的战场上,留下道震耳的回响。
属于他的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