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连环套。
陈巧芸把账册合上,深吸一口气。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她盯着那个跳动的火苗,心里却想起上午收到的那封家信里,陈文强最后一句话:京城有人开始查咱们了,小心脚下。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西北的夜空澄澈得不像话,银河横亘头顶,冰冷而遥远。远处狼山的轮廓融在黑暗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明天,她要去赴顾清源的茶。
而此刻在京城,陈浩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从通政司抄出来的密折副本。密折上的字迹清瘦锋利,落款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户部尚书蒋廷锡的的门生,一个素无往来的御史。
折子里弹劾陈家“借军需之名,行商贾之实,以边关将士性命为筹码,逐利无度”。
陈浩然端着茶杯的手很稳,但茶面在微微颤动。
他放下杯子,提笔在纸边批了两个字:查源。
然后他推开窗。京城四月的夜风里还裹着柳絮,纷纷扬扬地飘进来,落在那封密折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在更远处的广州港,一艘挂着陈记旗号的福船刚刚靠岸。陈乐天跳下船舷,踩上码头的青石板,迎面走来的大管事脸色发白。
“东家,十三行的伍家放话出来,说从下月起,陈家想从南洋进货,得先过他们家的抽成。不然——他们在海上养的那几条船,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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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天解下腰间的烟杆,慢慢装了一锅烟丝,就着码头上的海风点燃。火星明灭之间,他眯眼望向南方海面。
“伍家,”他吐出一口烟,“他们背后是谁?”
大管事凑近几步,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有人看见,上个月伍家二老爷在醉仙楼包间里,见了一个从京城来的顾姓官员。”
烟杆停在半空。
陈乐天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那里,大海广袤而无主,每一条航线上都漂着金子,也漂着刀子。
“把咱们从麻六甲新雇的那队护航手叫来,”他终于把烟杆放进嘴里,声音含糊却清晰,“明晚,我请伍家二老爷吃茶。”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一点暴雨将至前的闷热。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陈记福船的桅杆顶上,一面小小的三角旗被风扯得笔直。
旗上是陈家的徽记——一个“陈”字下面,压着一座炭火不熄的煤山,和一把竖起来的三弦。
夜色渐深,三座城、四条线,同一张网正在收紧。
而雍正皇帝此刻在养心殿里,刚刚翻开今天送来的第九封折子。他看了两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抬起头问身边的苏培盛:
“陈家那个会弹三弦的女娃,如今在边城?”
“回万岁,在呢。”
雍正没再说话,只是把折子合上,搁在手边。窗外暮春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响声。
那封折子上的朱批还空着。天子的沉默,有时候比任何旨意都沉。